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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人 半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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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裴聿洄趴在桌子上，脸压着胳膊，眼睛却一直往斜前方瞟。那里坐着一个男生，后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子整整齐齐地翻着，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落在他肩头，把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晃眼。
“看什么呢？”同桌荮玥用胳膊肘捅他。
裴聿洄收回目光，笑嘻嘻地说：“看帅哥。”
荮玥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看了一节课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裴聿洄理直气壮。
其实他没说实话。他不是在看帅哥，他是在看那个人——那个半个月前出现在他家客厅里的人。
半个月前，他爸带着他搬进了裴家。两居室的老房子，堆满了纸箱，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裴聿洄站在玄关，看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男生，穿着灰白色的家居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裴澂聿，”裴叔叔推着他的肩膀，“比你大半岁，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裴聿洄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的笑容：“哥！”
裴澂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裴聿洄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的情绪，他就已经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很轻，但一下一下，像踩在裴聿洄心口上。
“他……不太爱说话，”裴叔叔尴尬地笑笑，“慢慢就熟了。”
裴聿洄还是笑着，说“好”。
但他知道，有些人不是靠“慢慢”就能熟的。
就像现在，他们已经在一个班坐了半个月，裴澂聿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早上遇到，裴聿洄喊“哥”，裴澂聿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中午吃饭，裴聿洄端着盘子坐过去，裴澂聿就端着盘子换一张桌子。晚上放学，裴聿洄等在车棚旁边，裴澂聿就绕远路从侧门走。
荮玥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你这么热情他还端着。”
裴聿洄摇头：“他可能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我看他是冰块做的，化不开。”
裴聿洄没接话。他托着下巴，继续看那道挺直的背影。裴澂聿正在写作业，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写字的时候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眉毛，露出来的侧脸线条冷硬，像美术课本上的石膏像。
确实好看。裴聿洄想。就是太冷了。
但没关系，他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人喜欢自己。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澂聿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裴聿洄的目光追着他，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在饮水机前面站定，弯腰接水。然后——旁边冲过去一个男生，撞在他胳膊上，热水溅了他一手。
裴澂聿没出声，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男生头也没回就跑远了。
裴聿洄腾地站起来。
他跑过去的时候，裴澂聿正在用纸巾擦手。手背红了一片，看着就疼。
“哥，你手烫到了？”裴聿洄凑过去看。
裴澂聿往后让了让，把那只手往身后藏：“没事。”
“都红了还说没事。”裴聿洄皱眉，“去冲一下凉水吧，不然得起泡。”
“不用。”
“怎么不用？”裴聿洄的声音大了一点，“你知道烫伤要是不处理……”
“我说不用。”裴澂聿打断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裴聿洄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那里面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团空气，根本不值得浪费一个表情。
裴澂聿拿着水杯走了。
裴聿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他肩膀上，说了声“对不起”就跑远了。他也没动。
“你看，我就说吧。”荮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这人就是块冰，你别往上贴了。”
裴聿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手红了。”
“啊？”
“他手烫红了，得冲凉水。”
荮玥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裴聿洄，你是不是傻？”
裴聿洄没回答。他抬起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回家，裴澂聿的房间门关着。裴聿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声音，就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裴聿洄把手里那管烫伤膏放在门口，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烫伤膏不见了。裴澂聿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裴聿洄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床铺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在地板上。
他有点想进去看看，看看那个人的房间是什么样子。但他没动，只是站了一会儿，就下楼了。
饭桌上，裴叔叔问：“小澂呢？”
“先走了。”裴聿洄低头喝粥。
“这孩子，怎么也不等等你。”裴叔叔皱眉，“你们在学校也不一起走？”
裴聿洄笑了笑：“他学习忙。”
裴叔叔还想说什么，裴聿洄已经把碗放下了：“我吃饱了，先走了。”
他背着书包跑出门，一路跑到学校。在校门口喘匀了气，他才慢慢走进去。路过车棚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裴澂聿的自行车好好地停在那儿。
原来不是先走，是躲着他。
裴聿洄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自行车，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那天中午，裴聿洄没去食堂。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荮玥端着饭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裴聿洄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
“那怎么不吃饭？”
“不饿。”
荮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是不是因为裴澂聿？”
裴聿洄没说话。
“我就说你别往他跟前凑，”荮玥恨铁不成钢，“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你非得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图什么？”
“他不是冷屁股。”裴聿洄抬起头，“他只是……只是慢热。”
“慢热？裴聿洄，你醒醒吧，他那不是慢热，他是根本没把你放眼里。”
裴聿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晓说的他都懂，他也不是没感觉。但那天的走廊里，裴澂聿站在饮水机旁边，手背红了一片，低着头用纸巾擦。那个画面不知道怎么的，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
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哥吧。虽然他哥不认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裴聿洄撑着脸发呆。老师在讲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飘。裴澂聿还是那个姿势，后背挺直，写字，听课，偶尔翻一下书。他做什么都很有条理，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聿洄收拾书包，慢慢往外走。走到车棚，他看见裴澂聿正在开锁。他顿了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过去。
裴澂聿把锁打开，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裴澂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这次，他好像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一闪就没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裴澂聿骑上车走了。
裴聿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裴澂聿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时候他觉得那目光很冷，冷得让人想躲开。但现在他觉得，那目光里可能不只是冷。
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想知道。
那天晚上，裴聿洄又做了一件事。
他做了两份便当。
其实他不会做饭，是现查的教程，手忙脚乱折腾了两个小时，厨房弄得一团糟。成品卖相不太好，米饭压得不紧，一碰就散，煎蛋糊了一面，西兰花煮得太烂。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装进两个饭盒里，一个自己留着，一个用袋子装好。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等在楼梯口。
裴澂聿下来的时候，他把袋子递过去。
“哥，给你带的午饭。”
裴澂聿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吃，”裴聿洄说，“但比食堂的健康一点。”
裴澂聿还是没动。
裴聿洄举着袋子，手有点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他想，要是这次他还不接，就算了。真的算了。他也不会上赶着往前凑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早市的声音。卖早点的摊子开始营业，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传过来，混着包子铺的热气，飘进楼梯间。
裴澂聿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裴聿洄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那我去上学了，哥路上小心。”
他跑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裴澂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饭盒，饭盒里是压得松散的米饭和煎糊了的蛋。
他站了很久。
久到楼下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久到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然后他拎着那个袋子，走出了门。
那天中午，裴聿洄端着饭盒去食堂，找了一圈没找到裴澂聿。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饭盒，看着里面卖相不太好的饭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米饭是散的，煎蛋糊了，西兰花烂了，不知道裴澂聿会不会嫌弃。
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翘起来。
不管嫌不嫌弃，他接了。
这就是进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