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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 裴澂聿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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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澂聿走后的第一天，裴聿洄睡到中午才醒。
不是困，是不想起来。醒了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面对那个再也没有人的隔壁房间。他宁愿一直睡着。
但肚子饿了，饿得咕咕叫。他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下楼找吃的。
厨房里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肉。那是前天买的，本来打算做给裴澂聿吃。
他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又把冰箱门关上。
不吃了。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不知道什么节目，吵吵闹闹的。他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荮玥发的消息。
「考完了，出来玩？」
裴聿洄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不去了，累。」
荮玥回得很快：「怎么了？」
「没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裴聿洄，你不对劲。」
裴聿洄没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他觉得吵，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又调小了一点，最后干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上楼。
走到裴澂聿房间门口，他停住了。门关着，和平时一样。但他知道，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书桌上的书都收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灯。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裴聿洄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裴澂聿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起食堂里那个从来不动的西红柿炒蛋。想起下雨天那把撑在他头顶的伞。想起凌晨两点那个发烧的夜晚，裴澂聿靠在他肩膀上，说“没事”。
想起那条围巾，那双手套，那句“以后每一年都一起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空空的，手套被他放在茶几上了。
他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渗得他浑身发抖，渗得他眼眶发酸。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开，久到窗外又暗下来。
他没哭。只是坐着。
第二天，裴叔叔回来了。
他出差了一个多星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裴聿洄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小洄？你怎么在家？没出去玩？”
裴聿洄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叔叔放下行李，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裴聿洄看着他，忽然问：“他……还会回来吗？”
裴叔叔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在裴聿洄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他妈妈……走得急。”裴叔叔说，“我也没想到。”
裴聿洄没说话。
“她说想接小澂聿过去住一段时间。”裴叔叔的声音很低，“毕竟是亲妈，我也不能拦着。”
裴聿洄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他……还回来吗？”
裴叔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他妈妈那边条件好，学校也好。可能……”
他没说下去。
但裴聿洄懂了。
可能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那天穿的那双，鞋边上还沾着一点雪，早就干了，变成灰白色的印子。
“小洄，”裴叔叔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是……”
“没事。”裴聿洄打断他，“我没事。”
他站起来，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裴叔叔在后面叹了口气。他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那天晚上，裴聿洄做了一个梦。
梦里裴澂聿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他跑过去，想拉住他，但怎么跑都跑不到。裴澂聿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但裴澂聿没有回头。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只小手电筒。
裴澂聿送给他的那只。黑色的，小小的，可以挂在钥匙扣上那种。
他握在手里，冰凉的，硌得手心疼。
他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在墙上，小小的一团。他就那么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寒假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裴聿洄每天待在家里，不出门。荮玥叫他好几次，他都推了。后来荮玥不叫了，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回：吃了。
其实没怎么吃。吃不下，什么都吃不下。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就吃几口。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裴叔叔看不过去，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两口就放下，说饱了。
“小洄，”裴叔叔有一次说，“你这样不行。”
裴聿洄看着他，没说话。
“小澂聿走了，我也难受。”裴叔叔说，“但你得吃饭，得照顾好自己。等他哪天回来了，看见你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裴聿洄愣了一下。
等他哪天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裴叔叔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裴聿洄给裴澂聿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裴澂聿换了手机号吗？收到消息了吗？就算收到了，他会回吗？
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挺好的。围巾你带走了吗？那边冷，记得围上。」
还是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夜色里摇晃。他看着那些摇晃的影子，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裴澂聿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照得发白。
那时候他刚搬进来，裴澂聿还不理他。
后来慢慢理了，慢慢说话了，慢慢给他撑伞，慢慢给他戴手套。
慢慢靠近了。
然后人走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除夕那天，荮玥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裴聿洄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吵吵闹闹的，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裴聿洄。”荮玥站在他面前。
裴聿洄抬起头，看着她。
荮玥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她旁边站着一个人——是莳卿。
莳卿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来干嘛？”裴聿洄问。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荮玥在他旁边坐下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还行，没死透。”
裴聿洄没说话。
荮玥看着他，叹了口气。
“裴聿洄，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裴聿洄看着她。
“跟条被扔了的狗似的。”荮玥说，“就差找个墙角缩着，等着人回来捡你。”
裴聿洄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荮玥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黑眼圈比眼睛都大。我跟你说十句话你能回一句就不错了。这叫没有？”
裴聿洄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荮玥的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你难受。”她说，“但是你这样，他看不见。”
裴聿洄抬起头。
“就算他看见了，”荮玥说，“他会高兴吗？”
裴聿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莳卿在旁边轻声说：“他走的时候，应该也很难受。”
裴聿洄看着她。
“我看得出来，”莳卿说，“他对你不一样。”
裴聿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不一样？”
莳卿摇摇头：“你自己想。”
裴聿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空空的，没戴手套。那只小手电筒被他放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有点疼。
窗外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屋子里很安静，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荮玥站起来。
“走吧，去我家过年。”她说，“我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
裴聿洄摇头：“我不想去。”
“不行，必须去。”荮玥一把拉住他，“你今天不跟我走，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裴聿洄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一直都是。”荮玥把他拉起来，“走。”
裴聿洄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他忽然想，不知道裴澂聿那边怎么样。
有没有人陪他过年。
吃没吃饺子。
冷不冷。
“走啦。”荮玥拉他。
他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出去。
荮玥家的年夜饭很热闹。她爸妈都在，爷爷奶奶也在，一桌子人，说说笑笑的。荮玥把裴聿洄按在座位上，给他夹了一堆菜。
“吃。”她说。
裴聿洄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荮玥在旁边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莳卿坐在对面，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她的目光总是往荮玥那边飘，飘过去，又收回来，像是不敢看太久。
裴聿洄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烟花。夜空被炸得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绽开，又一朵一朵落下去。
“真好看。”荮玥说。
莳卿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裴聿洄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搬进裴家，还在原来的地方，和爸爸两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
今年本来以为会不一样的。
他想着，烟花在天上炸开，又落下去，什么都没留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
发件人：裴澂聿。
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点开，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裴聿洄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荮玥凑过来看：“谁啊？”
裴聿洄没回答。他把手机按在胸口，像是怕它跑了。
然后他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新年快乐。」
发完他握着手机，等着。
等了好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那边冷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夜，手机一直亮着，放在枕头边。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窗外烟花响了整整一夜，吵得人心烦。他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无数遍。
「新年快乐。」
「你那边冷吗？」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窗外又亮了一下，又一朵烟花炸开。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裴澂聿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说“暖和”。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晚上。
他不知道，有些人走了，就真的走了。
他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烟花还在炸，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然后他不动了。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