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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百公里 裴澂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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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澂聿走后的第一百天,裴聿洄收到了裴澂聿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左上角贴着邮票,邮戳上印着三个字——北川市。九百公里外的一个北方城市。
裴聿洄拿着信,站在家门口,看了很久。
他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对折着。打开,上面是裴澂聿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裴聿洄:
北川还在下雪。这里的雪很大,能没过脚踝。我想起去年那场雪,你站在院子里接雪花,手冻得通红。
学校很大,人很多,我一个都不认识。每天上课、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食堂里有西红柿炒蛋,我不吃。有人问为什么,我说不喜欢。其实不是不喜欢,是习惯了不吃。习惯了有个人记住我不吃什么,习惯了有个人每天往我桌上放东西。
这边没有人往我桌上放东西。
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还在等我。想了很多次,不敢问。
荮玥每隔几天给我发消息,说你的情况。她说你瘦了,说你话少了,说你还在戴着那双手套。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你还记得我。难过是因为我。
那天走的时候,我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说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我想说的是,那天下雪的时候,我看着你站在院子里,心想,这个人我要一直护着。
九百公里太远了。但我会回来。
等我。
裴澂聿」
裴聿洄站在家门口,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手在抖。读第二遍的时候,眼眶酸了。读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按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读第四遍的时候,他笑了。读第五遍的时候,他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上楼,把信放进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好。
从那以后,信开始陆续寄来。
没有固定的频率,有时候一周一封,有时候半个月。信封上永远是那个地址,邮戳上永远是北川市。信的内容都不长,但每一封裴聿洄都读很多遍。
第二封信写的是北川的春天——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都四月了,树还没发芽。学校后面有一片杨树林,我每天经过,看它们什么时候变绿。等它们变绿的时候,我应该就习惯这里了。
但我不想习惯。
习惯这里,就会忘记那里。忘记那里的梧桐树,忘记那里的巷子,忘记每天早上七点十八分出门时回头看见的那个人。
我不想忘记。
食堂的饭菜很咸,没有你做的好吃。我每天都吃,但每天都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最近好吗?多吃点。太瘦了不好看。」
裴聿洄看完这封信,跑去照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瘦,下巴都尖了。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多吃一碗饭。
第三封信写的是裴澂聿的梦——
「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我们还在那个教室,你坐在后面,我坐在前面。下课的时候你跑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盒草莓,说‘这次的不甜’。我吃了一个,还是很甜。
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湿。可能是汗。
这边晚上很冷,暖气停了之后更冷。我把你织的那条围巾翻出来,每天晚上睡觉都围上。室友问我是不是有病,我说是。
围巾上有你的味道。早就散了,但我假装没散。
裴聿洄,九百公里真的太远了。」
裴聿洄看着这封信,忽然很想给他回信。
但裴澂聿没有留地址。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只写到北川市,没有具体门牌号,没有学校名称。他只能收,不能回。
他把信放好,拿出那只小手电筒,打开。
光柱照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他看着那团光,轻声说:“我也做梦了。梦见你回来。”
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地亮着。
第四封信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沙沙响。裴聿洄站在校门口等信,等了一周,终于等到。
这次的信比之前都长——
「裴聿洄: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妈当年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她说去给我买冰淇淋,让我在幼儿园等着。我等了三天,她没回来。后来我爸来接我,说她不会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等我。
所以你第一次往我桌上放东西的时候,我没理你。我想,反正过几天你就不会来了。你第二次来的时候,我还是没理你。我想,再坚持几天,你就会像别人一样,觉得我太难接近,然后放弃。
但你一直来。
每天早上,每天中午,每天放学。下雨的时候在,出太阳的时候在,冷的时候在,热的时候也在。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那天下雪,你站在院子里,手冻得通红,还傻笑着接雪花。我站在门口看着你,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后来我发现,傻的是我。
明明早就想靠近你,明明早就想跟你说话,明明早就想告诉你——你每天往我桌上放东西的时候,是我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候。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怕说了,就会失去。怕靠近了,就会离开。怕相信了,就会再被丢下。
结果还是被丢下了。
这次是我丢下你。
裴聿洄,对不起。
我走的那天,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转学申请表。我不敢看你,但我用余光看了。你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我差点就走不了。
但我还是走了。我妈在门外等着,拉着我的行李箱。她说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学校是最好的,以后会很好。
她不知道,最好的我已经留在那个巷子里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但我会回来。
你等我。
裴澂聿」
裴聿洄看完这封信,站在校门口,很久没动。
有人经过,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他没听见。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等过。
原来他怕过。
原来他……
裴聿洄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忽然很想告诉裴澂聿:没关系。我等得起。
九百公里算什么。三年五年算什么。一辈子都行。
他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
跑回家,跑上楼,跑进房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开始写信。
他不知道往哪儿寄,但他要写。写完了放着,等有一天裴澂聿回来,一封一封给他看。
第一封——
「裴澂聿:
信收到了。
我没哭,你别瞎猜。
你走的那天,我在巷口站了很久。后来我回去了,把你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床铺叠好,桌子擦干净,台灯擦了三遍。我想,你回来的时候,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你就不用重新适应了。
手套我一直戴着。天热了也戴着,荮玥说我神经病。我说你管我。
围巾你围上了吗?睡觉围着会不会太热?热就摘下来,别捂出痱子。
对了,我最近在学做饭。学会了红烧肉、糖醋里脊、清炒时蔬。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九百公里是很远。但没关系,我会等。
你慢慢回来就行。
裴聿洄」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傻。但他还是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了。都是写给裴澂聿的,一封一封叠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夏天的傍晚,一切都暖洋洋的。
他想,不知道裴澂聿那边热不热。
六月底的时候,期末考试结束了。
裴聿洄考得还行,比上学期进步了一点。荮玥说他开窍了,他说不是开窍,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荮玥问。
裴聿洄想了想,说:“想通了他会回来,所以我要好好的。”
荮玥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裴聿洄,有进步。”
裴聿洄也笑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去吃烧烤。荮玥点了很多肉,说要庆祝考试结束。裴聿洄负责烤,荮玥负责吃,莳卿负责在旁边给荮玥倒水递纸巾。
“你们俩……”裴聿洄看着她们,欲言又止。
“我们俩怎么了?”荮玥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裴聿洄摇摇头:“没什么。”
荮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莳卿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们在一起了没有?”
裴聿洄呛了一下。
“想问问呗,”荮玥大大咧咧地说,“反正迟早要知道。”
裴聿洄看着她,又看看莳卿。莳卿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那……在一起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荮玥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当然在一起了。不然我天天带着她干嘛?”
裴聿洄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恭喜。”
“同喜同喜。”荮玥摆摆手,“等你家那位回来,咱们四个可以一起玩。”
裴聿洄听着“你家那位”四个字,脸有点热。
他低下头,继续烤肉,没说话。
但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荮玥说的话——“等你家那位回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消息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那天晚上的「等我」。之后裴澂聿再没发过消息,只有信,一封一封寄过来。
他不知道裴澂聿为什么不发消息,可能是不方便,可能是手机被收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不在乎。
有信就行。
他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继续写信。
这是第七封了——
「裴澂聿:
今天和荮玥、莳卿一起吃烧烤。她们在一起了。荮玥说等你回来,咱们四个一起玩。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挺好的。
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常去的那家店,烤肉很好吃。你不喜欢吃甜的,我就不点蜜汁的。你喜欢吃辣的,可以多放辣椒。
巷口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我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应该还是绿的。
对了,你上次说北川的树发芽了,现在应该全长出来了吧?那边热不热?热的话就别围围巾了,会中暑的。
我什么都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有时候会想你。
就那么一会儿。
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慢慢回来,不着急。
裴聿洄」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带着一点笑,睡着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又一封信来了。
但这封信不一样。
信封还是那个牛皮纸,邮戳还是北川市。但里面除了信,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裴澂聿站在一棵树下,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他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身后是一片杨树林,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
裴聿洄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信。
信很短——
「裴聿洄:
杨树终于绿了。我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你。
你说我慢慢回来就行。我问你,要是我回不去呢?
北川很好,学校很好,我妈说以后就在这里读大学,留在这里工作。她说那边没什么好的,不用回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等我,我怕你等太久。不等我,我怕你真的不等了。
裴聿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裴聿洄看着这封信,看着那行“要是我回不去呢”,看着那行“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站在家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上楼,拿出那个本子,开始写回信——
「裴澂聿:
你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会等。
你说北川很好,学校很好,以后可以留在这里。那是你的以后,不是我的。
我的以后,在那个巷子里,在那个院子里,在那个你住过的房间里。在食堂的西红柿炒蛋里,在凌晨两点的月光里,在那只小手电筒的光里。
你说你怕我等太久,怕我等不到。
那你回来看看。
看看我是不是还在等。
看看那双手套我是不是还戴着。
看看那个房间,我是不是每天都打扫。
裴澂聿,九百公里不远。等你准备好了,买一张票,坐一天一夜的车,就能回来。
我就在这里。
哪都不去。」
他写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瘦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冷的,淡淡的,但他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他想,秋天快来的时候,他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一直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