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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 裴澂聿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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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澂聿消失后的第三个月,裴聿洄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反反复复好不了。裴叔叔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身体太虚,加上心事重,免疫力下降了。
“心事重”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裴聿洄低着头,没说话。
裴叔叔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再问。
回家之后,裴聿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烧没完全退,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裴澂聿的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裴澂聿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起食堂里一动不动的西红柿炒蛋。想起下雨天那把撑在头顶的伞。想起凌晨两点那个发烧的夜晚,裴澂聿靠在他肩膀上,说“没事”。
想起那条围巾,那双手套,那句“等我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二月还是这么冷。
荮玥来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发呆。
“死了没?”荮玥进门就问。
“快了。”裴聿洄有气无力地说。
荮玥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吃药了吗?”
“吃了。”
“吃饭了吗?”
“吃了。”
荮玥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骗人。”
裴聿洄没说话。
荮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粥。
“莳卿熬的,”她说,“让你必须喝完。”
裴聿洄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给裴澂聿熬过粥。那时候裴澂聿发烧,他守在床边,换了一夜毛巾。
现在轮到他了。
他坐起来,接过粥,一口一口喝完。
荮玥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忽然说:“裴聿洄,你这样下去不行。”
裴聿洄看着她。
“一年了,”荮玥说,“他一封信都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还等?”
裴聿洄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呢?”
裴聿洄愣了一下。
荮玥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是说如果,”她轻声说,“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了呢?”
裴聿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过了很久,他说:“那也等。”
荮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裴聿洄的肩膀:“行吧,你高兴就好。粥喝完了,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裴聿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等他。”
裴聿洄抬起头。
“你是在等一个答案。”荮玥说,“等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裴聿洄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等一个答案。
也许吧。
但他知道,他等的不仅是答案。
他等的是那个人。
三月初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一点一点的绿色冒出来。阳光暖了一点,风也没那么冷了。
裴聿洄的病好了,重新开始上学。
每天上学放学,路过巷口那棵梧桐树,他会停下来看一眼。看树芽长大,看叶子变绿,看春天一点一点来。
裴澂聿走的时候是冬天,现在已经是第二个春天了。
信箱里还是空的。
那天放学回家,他照常看了一眼信箱。
空的。
他正要上楼,忽然被裴叔叔叫住了。
“小洄,”裴叔叔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有你的信。”
裴聿洄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信封是白色的,不是以前那种牛皮纸。上面的字迹也不是裴澂聿的,很陌生。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行——
「裴聿洄:
我是裴澂聿的妈妈。这封信本来不该写,但我还是写了。
澂聿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生病了。去年冬天查出来的,很重的病。所以他转学,搬家,不再写信,不是因为不想联系你,是因为他在住院。
他不让我说,说怕你担心,怕你跑过来,怕你耽误学习。他说等他好了就回去找你。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好。医生说要看造化。
但我看他每天拿着一条围巾发呆,看他半夜睡不着觉对着窗外看,看他有一次发烧说胡话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地址在下面。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裴聿洄站在原地,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信纸都在哗哗响。
裴叔叔在旁边问:“怎么了?谁的信?”
裴聿洄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很重的病”“住院”“不知道能不能好”。
他忽然抬起头,往外跑。
“小洄!”裴叔叔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裴聿洄已经跑出去了。
他跑到荮玥家,气喘吁吁地敲门。荮玥开门,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裴聿洄把信递给她。
荮玥看完,脸色也变了。
“你……你要去?”
裴聿洄点头。
“现在?”
裴聿洄又点头。
荮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陪你去。”
“不用——”
“少废话。”荮玥打断他,“你这样一个人去,半路晕了怎么办?”
她转头冲屋里喊:“莳卿!出来!有事!”
那天晚上,三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
裴聿洄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裴澂聿。
他想起裴澂聿最后那封信里说“我妈发现了我在给你写信”“她说不许再联系”。他以为是被禁止了,以为是被关起来了,以为是被逼着和这边断绝关系。
他没想到是这个。
他没想到裴澂聿一个人在那边,生了很重的病,住院,不知道能不能好。
他想起那些信里的话——
“这边晚上很冷,我把你织的那条围巾翻出来,每天晚上睡觉都围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等我,我怕你等太久。不等我,我怕你真的不等了。”
“裴聿洄,九百公里真的太远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九百公里不止是距离,还是生死。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火车是早上七点的。
裴聿洄六点就起来了,背着包站在门口等。荮玥和莳卿来得也早,三个人一起往火车站走。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
走到巷口的时候,裴聿洄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那棵梧桐树,那个院子。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
裴聿洄一直看着窗外,看着田野变成山,山变成城市,城市又变成田野。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荮玥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莳卿肩膀上。莳卿醒着,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七点,火车到站。
北川比他们想象中冷。虽然是三月,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裴聿洄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着各种颜色。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信上地址呢?”荮玥问。
裴聿洄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地址,打开手机导航。
“坐公交,还要换一趟车。”
三个人挤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走。北川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和他们那个小城完全不一样。裴聿洄看着窗外,心里越来越慌。
这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人。
裴澂聿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瘦了多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见到他。
公交坐了一个小时,又换了一趟车,再坐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很大,一栋一栋的高楼,密密麻麻的窗户亮着灯。裴聿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窗户,不知道哪一个是他要找的。
信上有门牌号:17栋2302。
他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17栋。电梯上去,23楼,02室。
裴聿洄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荮玥在后面说:“敲门啊。”
他又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的心往下沉。正要再敲,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她看着裴聿洄,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裴聿洄。”他说,“阿姨,我来看裴澂聿。”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裴聿洄,看了好几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她的声音哑哑的,“他……他在医院。”
裴聿洄愣住了。
“他前天又进了抢救室。”女人低下头,“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不让探视。”
裴聿洄站在门口,觉得天旋地转。
荮玥在后面扶住他。
“阿姨,”莳卿轻声问,“在哪个医院?我们能去看看吗?”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裴聿洄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紧闭的门,什么都看不见。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但里面拉着帘子。
他站了很久。
有个护士出来,他冲上去问:“裴澂聿在里面吗?他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我是他弟弟。”
护士的眼神软了一点:“还在观察。具体情况等医生出来再说。”
裴聿洄站在那儿,手在抖。
荮玥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着等,”她说,“站着没用。”
裴聿洄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轻轻。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身后跟着裴澂聿的妈妈。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
裴聿洄站起来,走过去。
裴澂聿的妈妈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医生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走了。
“阿姨,”裴聿洄问,“他怎么样?”
女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聿洄的心往下坠。
“他……”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他醒过来了。”
裴聿洄愣住了。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墙上。
醒了。
醒了就好。
“但是,”女人又说,“他现在很虚弱,还不能探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裴聿洄点头:“我等。”
两天。
他等得起。
只要他活着,多久他都等得起。
那天晚上,裴聿洄没离开医院。
荮玥和莳卿被裴澂聿的妈妈安排去附近的酒店住,但他不肯走。他说要在外面守着。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说不下去。
裴聿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扇门。
门一直关着。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护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裴聿洄点点头。
护士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走了。
中午的时候,裴澂聿的妈妈来了,给他带了饭。他吃了几口,吃不下。
“你这孩子,”女人看着他,“你这样,澂聿知道了,心里更难受。”
裴聿洄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了,可以探视了。但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能长。
裴聿洄站起来。
他换上了探视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走进去。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各种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一张一张的病床,上面躺着各种各样的人。
护士在一个床位前停下来。
裴聿洄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人。
那个人瘦得脱了相。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是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那是裴澂聿吗?
那个永远冷着脸,背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的裴澂聿?
那个给他撑伞、给他戴手套、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的裴澂聿?
裴聿洄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又不敢。怕碰疼他,怕弄掉管子,怕惊醒他。
他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然后他看见,裴澂聿的手动了动。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扎着针,贴着胶布。但它在动,在往这边够。
裴聿洄握住那只手。
凉的。很凉。
但那只手忽然握紧了一点。
裴聿洄低头,看见裴澂聿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也瘦了,凹进去了,但里面还是那个眼神。淡淡的,冷冷的,但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裴聿洄看懂了。
他说的是——
“你来了。”
裴聿洄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把脸埋进那只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裴澂聿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摸他的头。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贴着。
过了很久,裴聿洄抬起头。
他看着裴澂聿,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凹进去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我来了。”他说,“我等你。”
裴澂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很淡,但亮着。
裴聿洄握紧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窗外有风吹过,三月的北川还在冷。
但此刻,他觉得暖和了一点。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