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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响 重逢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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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夜,清晨推开窗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覆了层薄白。
温迟简裹紧风衣站在窗边,看着顾黎灼在楼下铲雪。
他不知什么时候找来的铁铲,正一点点把通往楼道口的积雪推开,动作算不上熟练,额角却已经沁出薄汗,米白色的羊毛衫沾了雪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黎灼发来的消息:【铲了条路,下楼时小心滑。厨房炖了姜茶,温着的。】
温迟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终究没回。
他转身走进厨房,灶上的砂锅果然冒着热气,姜茶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漫出来,是他小时候受凉时,顾黎灼总逼着他喝的那种。
砂锅旁边放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几个汤圆,芝麻馅的,圆滚滚地浮在汤里。
温迟简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开时滚烫的芝麻馅烫了舌尖,他却没吐,任由那股甜腻在嘴里化开。
今天是元宵节,他自己都忘了。
顾黎灼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脱了沾雪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羊毛衫,领口沾着点姜茶的渍迹,大概是刚才匆忙喝的时候溅到的。
“醒了?”他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温迟简手里的碗,“汤圆还热,再吃两个。”
温迟简没动,只是看着他。
顾黎灼这几天像变了个人,没再提“过去”,也没说“未来”,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他这里,做饭、打扫,甚至帮他整理画稿,像个住家保姆,却又在每个细节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黎灼,”温迟简突然开口,“你不用这样的。”
顾黎灼盛汤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怎样?”
“像赎罪一样。”温迟简的声音很轻,“我没说要你赎罪,也没说要原谅你。”
“我知道。”顾黎灼把碗递给他,语气平静,“可我总得做点什么。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元宵节,连碗热汤圆都吃不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之前……咱们还正常在一起的那个元宵节,你都要抢我的芝麻馅,说花生馅的太腻。”
温迟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确实不爱吃花生馅,可顾黎灼偏偏爱吃,每次都故意把芝麻馅的让给他,自己捧着花生馅的汤圆,吃得一脸满足。
这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像被这场雪泡发了,一点点从心底浮上来。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顾黎灼转过身,眼里带着点期待,“雪天去正好。”
温迟简想拒绝,可看着他眼底的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去哪?”
“去了就知道。”
顾黎灼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转身去阳台拿了条围巾,自然地围在温迟简脖子上,指尖擦过他的耳垂时,带着点微颤的暖意,“外面冷,别冻着。”
温迟简没躲。
围巾是他的,灰色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球,是两年前被关在公寓时,顾黎灼硬塞给他的。
他跳河那天没来得及带走,没想到顾黎灼一直留着,还洗得干干净净。
车子驶出老城区时,雪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顾黎灼开得很慢,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是温迟简以前常听的那首。
“快到了。”顾黎灼指了指前方,“还记得吗?以前我们总来这儿滑冰,其实当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
温迟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城郊的人工湖,冬天会冻成厚厚的冰场,顾黎灼高中时总逃课来这儿,温迟简之前一直在暗恋尾随他,于是也经常翘课。
顾黎灼滑得好,总会和身边的伙伴们打成一片,比赛滑雪。当时温迟简就默默地站在一旁,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拿出相机,按下快门键。
“咔”——回忆中断。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温迟简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后来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年冬天,那时候还风平浪静,顾黎灼曾带他来这里滑冰过,但他从来也没有说过,他之前就发现温迟简偷偷跟着自己来到这里。
这地方几年前据说要拆迁,他以为早就没了。
现在想想,也是物是人非。
“去年找人重修了。”顾黎灼的声音很轻,“知道你喜欢这儿,想着……说不定有一天你能回来,再带你来。”
车子停在湖边,冰场已经有人了,大多是年轻情侣,笑着闹着。
顾黎灼从后备箱拿出两双冰鞋,一双是温迟简的尺码,黑色的。
“试试?”顾黎灼把冰鞋递给他,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温迟简看着那双冰鞋,又看了看远处嬉笑的人群,突然想起被关在公寓的某个冬天,他趴在窗边看雪,顾黎灼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说“等你听话了,我就带你去滑冰”。
当时他只觉得讽刺,现在却觉得,这场迟到了两年的约定,竟带着点酸涩的温柔。
他接过冰鞋,在顾黎灼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冰场。
刚站不稳,就被顾黎灼一把抓住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
“别怕,我牵着你。”顾黎灼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点温热的呼吸,“像以前一样,跟着我的节奏。”
冰刀划过冰面,发出“咯吱”的轻响。
温迟简还是像以前一样笨拙,总往顾黎灼身上撞,每次都被对方稳稳接住。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线。
“你看,”顾黎灼突然停下,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光比雪地里的阳光还亮,“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温迟简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顾黎灼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个清晰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两年的空白,好像并没有那么难填补。
可就在这时,冰场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孩不小心摔倒了,哭着喊“爸爸”,他的父亲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嗔怪地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眼里却满是宠溺。
温迟简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推开顾黎灼,踉跄着后退几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
那个父亲的动作,像极了当年顾黎灼把他按在床头,说“别闹了”时的样子,温柔里藏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小简?”顾黎灼赶紧上前,想扶他,却被他躲开了。
“别碰我!”温迟简的声音发颤,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恐惧和戒备,“顾黎灼,你看清楚,我们回不去了!”
他转身想往冰场边缘走,却因为慌乱,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痛……好痛。
顾黎灼赶紧蹲下身,想把他扶起来,可温迟简却像受惊的猫,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走开!”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顾黎灼的脸色沉了沉,不顾他的反抗,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冰场。
温迟简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着:“我不回去……我不要被关起来……”
顾黎灼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泪流满面的人,看着他后颈那道浅浅的疤痕。
终于明白,有些伤痕,不是一场雪、一次滑冰就能抚平的。
他抱着温迟简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任由对方的眼泪打湿他的羊毛衫,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不关你,”他的声音发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力,“再也不关你了。小简,别怕。”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温迟简哭累了,靠在顾黎灼怀里,眼神空洞地看着结冰的湖面。
顾黎灼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才低声说:“我们回家。”
车子驶回老城区时,天已经黑了。
温迟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顾黎灼把车停在楼下,没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长,甚至可能永远走不到头。
可只要温迟简还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靠着,他也愿意等。
雪还在下,落在车窗上,融化成水。
而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沉睡着,一个醒着,
都在这场漫长的救赎里,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