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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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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凝和殿内,谢枕书于病榻之上给君王扇醒了,萧执抱着沈清晏枯坐良久后,终于恢复了中断数日的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比以往更加肃杀。帝王高坐,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之人近身侍疾的倦色,但眉宇间的威仪与眼底的寒意,却比往日更盛。
沈宗辞称病未朝,沈家一系官员个个垂首屏息,不敢有丝毫异动。二皇子萧铭站在御阶之侧,面容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对朝堂上这无形的低气压毫无所觉,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散朝后,萧执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返回御书房或凝和殿,而是罕见地在退朝时,对着侍立一旁的萧决淡淡道:“七皇子,随朕来。”
众臣心中又是一凛。陛下突然单独召见这位年幼的七皇子?联想到近来关于“七皇子无意中发现沈家不妥、禀报陛下”的隐约流言,以及陛下对凝和殿那对父子的异常重视,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他们并未去往别处,而是径直走向了凝和殿的方向。
踏入凝和殿范围,那股混合着药香与清净信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萧执的脚步明显放缓,周身迫人的帝王威压也在不知不觉中收敛了许多。
他并未进入内室打扰可能仍在休息的谢枕书,而是带着萧决,直接来到了偏殿。
偏殿内温暖如春,沈清晏刚被嬷嬷喂了牛乳,正醒着,被放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由一个面容慈和的老嬷嬷扶着,好奇地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
他比刚入宫时胖了些许,小脸有了点肉,虽然仍显瘦弱,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脸色也透出淡淡的红润。
萧执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俯身,先将手指在暖炉上烘了烘,才极轻地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笨拙的喜爱。
“晏晏今日可乖?”
嬷嬷连忙笑着回话:“回陛下,小公子今日精神好,喝了整整一小碗牛乳呢。”
萧执点点头,这才像是想起身后的萧决,侧身对他道
“你既长他七岁,也算是他兄长,又……有缘,平日得空,多来瞧瞧他,与他说说话也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以……请教朕布置的功课,或是朕考较你学问为由过来便是。凝和殿清静,也适合读书。”
萧决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儿臣遵命。定当时常来看望清晏弟弟,好好完成功课,不负父皇期望。”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沈清晏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注视,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上了萧决的视线。
那一瞬间,萧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是幼年的晏晏,健康的,被妥善照顾着的,眼中没有前世的冰冷与恨意,只有孩童最纯粹的懵懂与好奇。一股混杂着酸楚、庆幸与无尽温柔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走上前,学着萧执的样子,先暖了暖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清晏挥舞的小拳头。那拳头软乎乎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暖。
沈清晏似乎觉得有趣,小手一抓,竟握住了萧决的指尖。很轻的力道,却让萧决浑身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自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
萧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光微动,却没说什么,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
自此,萧决便真的以“请教功课”、“聆听训示”为由,开始频繁出入凝和殿。
他每次来,都不会空手,有时是几样精致却不张扬的孩童玩具(拨浪鼓、布老虎),有时是御膳房新做的、适合婴孩克化的软糯点心,有时甚至只是几枝带着晨露的鲜花,插在偏殿的花瓶里,说是“看着鲜亮,弟弟喜欢”。
他并不总是凑到沈清晏跟前,更多时候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偏殿一隅,或写字,或看书,偶尔在萧执考问功课时对答如流,态度恭谨认真。
只有当沈清晏醒着,且心情好时,他才会放下书本,走过去,用轻柔的语调逗弄片刻,或是拿着布老虎在他眼前慢慢晃动。他逗孩子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却异常耐心温柔,目光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谢枕书的病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萧执日夜不息、以信香默默温养下,终于一点点有了起色。
虽仍不能下榻,咳嗽也未曾断根,但脸色不再那般骇人的惨白,偶尔能在搀扶下靠坐一会儿,也能用些清淡的粥糜。
他大多数时间沉默,对萧执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讨好(如今已从委屈大狗进阶到试图找话题、送东西但仍时常笨拙搞砸)不置可否,对萧决的频繁出现,也未曾表现出明显的喜恶,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他的目光会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坐在角落安静看书、或耐心逗弄清晏的小小身影上,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永昌九年秋,沈清晏周岁
萧执下旨,于宫中景运殿侧殿的怡和轩设宴。
赴宴后宫仅四位有妃位的娘娘——林昭仪(二皇子养母)、德妃、贤妃、淑妃
二皇子萧铭、三皇子萧锐、五皇子萧钧、七皇子萧决
朝臣则只请了三位地位尊崇、年高德劭且与谢枕书略有旧谊的老臣。沈家,无人列席。沈宗辞“病”居府中,无人敢提。
怡和轩内,布置得喜庆却不奢靡。时令菊花点缀,宫灯明亮。
四位妃嫔按位分端坐下首,衣着庄重,妆容精致,只是神色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探究。
林昭仪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不时瞟向上首空着的御座,以及御座旁特意增设的一张铺着厚厚软垫、设着凭几的座椅——那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德妃神色平静,贤妃眉眼温和,淑妃则略显拘谨。
三位老臣眼观鼻鼻观心,肃然而坐。三位皇子中,萧铭面沉如水,萧锐、萧钧好奇地东张西望,萧决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眼前的茶盏,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酉时正,御驾至。萧执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绣金云纹披风,神色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凝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他并未直接入座,而是稍停一步,侧身。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一架轻便软舆抬了进来。
舆上,谢枕书裹在一件银狐裘里,面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眼神已不再是初醒时的涣散,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疏离。
他并未看任何人,只微微颔首,任由内侍将他搀扶到御座旁那张特设的座椅上,靠着柔软的凭几坐下,随即有宫人立刻在他膝上覆了厚厚的绒毯。
四位妃嫔与三位老臣连忙起身见礼。萧执抬手示意免礼,自己则走到御座坐下,目光在谢枕书身上停留一瞬,见他并无不适,才转向众人,淡淡道
“今日是清晏周岁,朕心甚悦。谢君病体稍愈,亦来同乐。不必拘礼,都坐吧。”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悠扬。然而席间气氛却始终透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众人言笑皆不由衷,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上首。谢枕书几乎未动筷箸,只偶尔啜一口温热的参汤,对周遭的喧闹与目光恍若未觉,神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萧执则时不时与他低语一两句,或是示意宫人布菜添汤,态度自然。
宴至中途,重头戏——抓周礼开始。
内侍们抬上一张巨大的、铺着明黄色锦毯的紫檀木长案,锦毯上以金线绣着“百子千孙”、“福寿绵长”等吉祥图案。
案上早已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抓周物件:笔墨纸砚、典籍书卷、小巧的弓矢刀剑模型、金银元宝、玉如意、翡翠白菜、算盘、戥子、胭脂水粉、绣线女红……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样,皆精致非常。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长案正中央,以一方明黄缂丝龙纹锦帕郑重承托着的一枚物件——一枚通体莹白、螭龙钮、在宫灯下流转着温润内蕴光泽的羊脂白玉印。
虽比真正的传国玉玺小上数圈,但其形制、龙钮,乃至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八字篆文,无不彰显着其象征的意义。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目光灼灼地盯向那枚玉印,又迅速瞟向上首的帝王与谢枕书。林昭仪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德妃贤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淑妃攥紧了帕子。萧铭垂眸,掩去眼底晦暗。三位老臣捻须不语。
萧执神色平静,对身侧的高禄略一颔首。
高禄会意,尖声道:“请小公子——”
乳母嬷嬷抱着今日的小寿星沈清晏,自侧殿缓步而出。
小家伙穿着一身簇新的正红色绣金鲤跃龙门纹样的锦缎袄裤,头戴同色镶东珠虎头帽,衬得小脸比往日红润了些,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显得精神头十足。
看到这么多人和亮闪闪的东西,他并不怕生,在嬷嬷怀里蹬了蹬小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嬷嬷按照规矩,将沈清晏轻轻放在了长案的一端,柔声哄道:“小公子,看看喜欢什么,去拿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小小的人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