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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透人心的眼睛 ...


  •   空旷的白色房间里,中央摆放着一张病床。
      安柏静静地躺在上面,脸上的伤痕纵横交错,刺得人不敢细看。
      “安柏……怎么会?怎么会……”我喃喃,“我明明告诉过你,不要去接豪斯……”
      安柏缓缓睁开眼睛,耗尽力气才勉强抬起一只手。
      “救救我……”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下一秒要消散在风中,“求你,我不想死——”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双眼仍睁着,却失去焦点,只剩下一片空洞,直直地对着我。

      不——不该是这样。这不可能!
      我明明……明明已经告诫过她。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会死——

      我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汗水打湿了我的脸,黏腻的头发像八爪鱼触手紧紧贴在皮肤上。我嘴里无意识喘着粗气,整个人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梦中抽离出来。
      “梦见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狠狠吓了我一跳。我扭头,看见豪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此时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休息的沙发上,翻阅手中的文件。
      “你、你怎么来了?”我扶着额头,慢慢平复波动的情绪。
      “Well,我又遇见一个棘手的病人。”豪斯拿起病历,晃了晃。
      我疲倦地哀叹了声:“我以为你和福尔曼医生已经达成了协议。”
      “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演技很拙劣——当然,福尔曼也是。”豪斯贱兮兮地扬起嘴角。
      “那你还答应他?”
      “否则他会没完没了地缠着我。”豪斯突然将注意力放在一只乱飞的苍蝇上,视线随着它左右晃动,“我可不想再听什么道德,良心,规矩之类的。”

      “你知道我可以告诉他的,对吧。”
      “当然。”豪斯满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他目光紧盯着烦人的苍蝇,忽然伸出双手,“啪”地一合,又摊开来,掌心空空如也。
      豪斯撇了撇嘴,接着说:“只要你跟他说了,他就会来烦我,我也不会再来找你。只不过——”
      他顿了顿,故意让那点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什么?”我问。
      “前提是,”豪斯那双能够看透人心的蓝眼睛重新落在我身上,慢条斯理地说,“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不呢?反正你总能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找到真正的病因。”我梗着脖子说。
      “但这不意味着我能救他们。”豪斯抿唇,“你很清楚,我曾有病人因为我的错误判断被截肢,也有因为发现得太晚而死去。”

      “这也是为什么你那天会出现在玛姬的病房外,你放心不下。”豪斯开始一点点剖析我,“你对那些剧情有零散的记忆,而你很清楚——这些记忆一旦拼凑完整,或许就能挽救一个人的性命。所以你没办法真的置之不理。”
      “可与此同时,你又在害怕。你害怕自己没能回忆起来,害怕明明知道可能有答案,却还是来得太晚,然后责怪自己。
      “所以你下意识地抗拒,不想真正沾手,仿佛只要不参与,他们的生死就与你无关。
      “但问题在于——”
      “对你来说,这已经不是隔着屏幕看演员演戏,而是现实世界里正在发生的死亡,不会被改写,更不会有导演喊卡。”

      我:“……”
      我攥紧手心的床单。

      “很不幸,你就是那种会被内疚折磨到痛苦不堪的人。”
      “所以你会帮我,”他说,“更准确地说——你会帮他们。”

      豪斯的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认命地叹了口气:“是的,你说得没错。”
      “这次是什么情况?”我问。

      豪斯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将病历递给我:“Wow,说动你可比说动福尔曼容易多了。”
      “Wow,你的手下居然能忍住不打你真是奇迹。”我讽刺回去。
      “真粗鲁。”豪斯摇摇头,“这可不好。”
      “放心,仅针对你。”
      “我的荣幸。”
      我:“……”
      “病人现在出现血尿,膀胱控制障碍,精神状态改变,呼吸困难,体位性低血压和低体温的症状。我们排除了子宫内膜异位症,红斑狼疮——”
      “不用告诉我这些,横竖我也听不懂。”我说,“多跟我讲讲病人本身。”
      “病人是位新娘,38岁,在婚礼上摔倒入院。”
      “新娘……”我呢喃。
      “你想起了什么?”
      “也许。”一个婚礼的场景浮现脑海,新郎和新娘分别被众人簇拥,坐在被高举的椅子上狂欢,“再告诉我多点。”
      “她以前玩摇滚乐和吸食过【和谐】,六个月前加入哈西德派。有头绪吗?”
      我沉思片刻,摇头。
      “Try harder.”
      “我只记得前边的片段,后面没有印象了。”
      “也许你在看到病人后能回想起些什么。”豪斯提议。

      于是,我随豪斯朝新娘病房走去。
      这位新娘和患乳腺癌的病人一样,脸上血色尽失。她们躺在那里,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玫瑰。

      “我还有多久?”
      “也许一到两天。”豪斯回答,“她已经下不来床了。”
      “这可能是毒品导致的吗?你说她曾经吸食过。”
      豪斯摇头:“不是。”
      我努力搜刮关于那集的记忆,可不论如何,后半段始终一片空白。
      “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注意时间。”
      “我知道了!”

      ……

      下午两点,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豪斯脸色沉重地闯进,开口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新娘出现了内出血的症状。”
      “那你们赶紧救她啊!”我急切道。
      “没用的,治标不治本。”豪斯凝视我,一字一句道,“她的人生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几个小时。

      一瞬间,病房里监测的仪器好像被人拔高了音量。滴、滴、滴……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耳膜深处,恍如一场死亡倒计时。

      “那是什么?”豪斯注意到小桌板上有一张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我……我能想起的所有病症。”我解释。

      豪斯闻言拿起纸张。

      上面写着:
      「1.放射性辐射
      2.肌纤维粗红症
      3.腿上的乳腺癌
      4.袜子里的骨折
      5.绦虫病(未煮熟的猪肉)
      6.阿米巴原虫感染(鸽子)
      7.对体内的铜制节育器过敏
      ……
      18.按压胳膊和腿会疼——手指骨折」

      豪斯粗略地扫了一眼,眉头迅速拧成川字。那神情跟当年数学老师批改试卷的样子如出一辙,让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作为常年在及格线徘徊的我,只能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等待审判的降临。

      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与煎熬,像一场无声的凌迟。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满怀希冀地问:“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吗?”
      “写得太好了。”
      我难掩激动:“真的吗!”
      “假的。”
      我:“……”
      “No.”豪斯看着第一条,直接做出否定。
      他继续往下看。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嘴里吐出No的速度越来越快。视线扫到底部,他更是抬起头,直言不讳道:“And for the last one ——a big NO!”
      我心如死灰。
      “拜拜了垃圾们。”纸张下一秒被揉成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垃圾桶里。豪斯接着转过身,问:“还有别的想法吗?”
      我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有了。”
      “Try your best,这是新娘最后的机会了。”说完,豪斯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未散的余音在病房里反复回荡。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绝望地盯着发白的天花板,祈求能再有一个奇迹发生。

      ……

      下午六点整。
      和晚餐一道送来的还有新娘的死讯。
      “她死了,我们没能找出病因。”豪斯的半张脸隐没在灯光阴影下。

      我的呼吸一滞。
      奇迹没有出现。

      “抱歉……”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音节像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刮蹭。
      “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豪斯猛然看向我。
      他的眼白爬满了裂纹般的红血丝,怒目圆睁,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他嘶声吼道,“是你害死了她!”

      窗外突然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劈下,白光撕开了病房的昏暗。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刻,仿佛有人在我的头顶撬开了一个洞,成吨的冰冷水泥倒灌进来。它们沿着血管涌向四肢,将身体一点点封死。
      我绝望而恐惧地看着豪斯朝我步步逼近。他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成片的阴影从头顶落下。
      豪斯丢掉拐杖,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道急促的闷响。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手已经死死掐上我的喉咙:“你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不、不——不是我的错。
      这不怪我。
      强烈的窒息感涌上,空气被一寸寸抽走。我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挣扎,喉咙像撕裂般疼痛,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变形的尖叫——

      “不——!!!”

      我猛然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晃得视线发虚,耳边传来杂乱而微小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按住她的手……”
      “……镇定剂……”
      “……快去叫福尔曼医生……”
      声音忽远忽近,交叠在一起。我想分辨,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随着冰凉的液体被注射进胳膊,我的意识再次坠入深渊。

      ……

      再见到豪斯,我的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像决堤般汹涌而出,我哽咽,声音支离破碎:“对不起,豪斯……我真的尽力了,可我想不到新娘为什么会病成这样……我不想她死……我真的不想……求你,别怪我……”
      “新娘没死。”
      “……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我真的对那段剧情没有印象……”
      “新、娘、没、死。”
      “我……什么?!”
      “在她被推入手术室前,我找到了她的病因。”豪斯的半边身体倚着拐杖,“是肾下垂。切斯已经在手术了,她很快就会痊愈的。”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相反,你差点死了。”
      豪斯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突发抽搐,而且尝试勒死自己。”

      我,勒死自己?
      明明是你想勒死我,好不好!

      等等——
      我的眼睛瞟到墙上挂着的钟表,秒针慢慢转向十二,时间来到六点整。
      所以……刚刚的是梦?

      “你梦见了什么?”
      角落忽然响起的声音吓我一跳,我这才发觉福尔曼一直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我……我……”我支支吾吾,并不想出卖豪斯。
      “让我猜猜——你梦见你没有救下新娘,豪斯怪罪于你,甚至……试图掐死你——”福尔曼不紧不慢道,“对吗?”
      我心虚地瞟了一眼豪斯。
      也正是这一眼,让一向好脾气的福尔曼终于爆发了。他抱着脑袋,质问豪斯:“为什么?豪斯,你为什么非要逼安妮?她现在都被你逼到出现幻觉了!”
      接着,他走到豪斯面前,伸出食指戳在豪斯的胸膛上,声线因为愤怒而发颤:“拯救病人不是她的责任,是我们的。你明白吗?你能明白吗?”
      “是的,我……”豪斯看了我一眼。

      我并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似探究,似不解,似……愧疚?

      豪斯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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