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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云茶香 临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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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春天,总在雨里慢吞吞地来。
天色刚亮,沈清樾就醒了。屋里还留着昨夜的凉意,他披了件布衫,走到院里,把昨夜晾在竹架上的书册收下来。手指碰到书页,有股干透的墨香,还有一点潮气,是春夜的雨渗进来的。
他住的小院在城南,离停云茶肆不远。院角有株老梅,开得差不多了,花片落在青石板上,被夜雨打落得七零八落。沈清樾蹲下,把花捡到竹篮里,准备晒干了做香囊。这是苏景行去年冬天随口说喜欢的花香,他就一直记着。
苏景行不在家。那人天没亮就出门,说是去城北集市买宣纸。沈清樾看了眼桌上的砚台,墨是新磨的,旁边搁着几张裁好的素纸,还没动笔。他坐到廊下,等天色再亮些,再去茶肆坐坐。
雨停了,街面湿得发亮。沈清樾锁好院门,沿着巷子往南走。路过卖油条和豆浆的摊子,老板跟他打招呼:“沈公子,今天这么早?”
“嗯,去茶肆。”他点头,接过递来的热豆浆,付了钱,边走边喝。
停云茶肆的门虚掩着,柳眠舟已经在里面擦桌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嗯。”沈清樾把空碗放到柜台上,自己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柳眠舟给他倒了茶,君山银针,水温刚好。
茶香散开来,沈清樾舒了口气。柳眠舟不多问,只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绿茶。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阿糯——巷口卖糖画的少年——跑进来,肩上搭着湿布巾,手里举着一块糖画:“沈清樾!你看,荷花!”
糖画晶莹透亮,花瓣细得几乎能透光。沈清樾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忍不住弯了嘴角:“什么时候做的?”
“刚才,趁雨停。”阿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上次说喜欢荷花,我就想着多做几次。”
柳眠舟在一旁看着,摇头笑道:“你啊,就知道缠着他。”
阿糯吐吐舌头,又跑去柜台看柳眠舟的新茶罐。沈清樾低头咬了一口糖画,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上午的茶肆没什么客人。沈清樾翻着带来的旧帖,柳眠舟偶尔过来添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到今年的春茶收成,说到城西新开的酒楼,又说到府学最近的事。
“顾言川前几日还问起你。”柳眠舟说。
沈清樾笔尖一顿:“他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去诗会。他说府学得了本《梦粱录》残卷,想给你看看。”
沈清樾没作声。那残卷他找了很久,只是府学路远,他很少去。顾言川是府学助教,平日忙得很,能特意提这事,说明是真记着。
“有空我去一趟。”他合上书,把糖画收进袖袋。
柳眠舟笑了笑,没再劝。
午时刚过,茶肆来了位客人。是个年轻男子,穿青布直裰,腰间挂一枚小玉佩,走路步子稳,眉目清秀。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堂,目光停在沈清樾身上。
“沈清樾?”男子走进来,声音清朗。
“是我。”沈清樾起身。
“我是顾言川。”男子拱手行礼,然后看向柳眠舟,“叨扰了,借坐片刻。”
柳眠舟给他倒了茶,自己退到柜台后。顾言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梦粱录》残卷,我替你留着。”
沈清樾接过,手指触到纸面,有些旧折痕,但保存得不错。他抬眼看顾言川:“多谢。”
“不必客气。府学诗会下月初办,你若得空,可来走走。”顾言川端起茶,浅尝一口。
两人聊了几句诗题,顾言川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沈清樾觉得,这人表面拘谨,其实心里有数,只是不轻易表露。
聊到一半,阿糯又跑进来,这次是来送柳眠舟的茶样。他见顾言川在,便好奇地多看两眼,但没多话,把茶样放下就出去了。顾言川似乎注意到了,但没问,只转了话题,说起府学新收的几件文房旧物。
沈清樾听着,心里暗暗记下,想着哪天有空,也该去府学看看。
顾言川走后,茶肆又安静下来。柳眠舟瞥了眼沈清樾手里的残卷:“看来你欠他一次诗会。”
“嗯。”沈清樾把书收好,“等景行回来,问他愿不愿同去。”
柳眠舟笑而不语。
沈清樾没再说什么,只低头翻看残卷。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应该是顾言川顺手放的,为了防潮。他心里微微一动,觉得这人细心得过分。
傍晚时分,苏景行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喧闹,怀里抱着一大摞纸,肩上挂着布袋,袋子里装着颜料和几块新买的墨。见到沈清樾,他笑了:“等久了?”
“不久。”沈清樾起身接过纸,“买到想要的宣纸了?”
“嗯,还有颜料。对了,我买了糖画的模子。”苏景行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木盒,“下次我们自己试着做。”
沈清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会做?”
“学着呗,反正你有荷花,我喜欢兔子。”苏景行凑近,低声道,“我还想去城外看灯会,听说今年运河边上布置得很漂亮。”
沈清樾点头:“好。”
苏景行把纸一张张在案上摊开,颜色有浅有深,有的还带着墨香。他挑了几张给沈清樾看:“这张好,画你上次在茶肆看雨的样子,可惜你没摆姿势。”
沈清樾失笑:“我哪知道你在画我。”
“我画人从不打草稿,看一眼就够。”苏景行得意地说。
晚饭是沈清樾做的,青菜豆腐汤,配上炒笋片和腌萝卜。苏景行吃得很快,嘴里还说着集市上的趣事——有人卖会唱歌的木鸟,有人当场画肖像,还有个小姑娘追着他买糖画。
“那小姑娘说,要我画一只兔子,她拿回去送给哥哥。”苏景行笑,“我画得比模子还圆。”
沈清樾夹了片笋放进他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景行冲他眨眨眼,又多吃了一口。
吃完饭,两人坐在廊下喝茶。夜色渐渐笼罩院子,远处传来船工的歌声。沈清樾想起顾言川的邀请,犹豫了一下:“府学下月有诗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景行愣了愣,随即笑道:“你去我就去。”
沈清樾看着他,眼底的光柔和下来。他知道苏景行并不是真的喜欢诗会,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这种心意,比任何诗句都真切。
夜里,沈清樾在灯下抄了一段《梦粱录》。苏景行趴在桌上画糖画的模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春雨又细细落下。沈清樾停下笔,听着雨声和身旁人的呼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再过十五年,也不会腻。
他合上册子,转头看苏景行,那人正专心雕着木模,连他看过去都没发现。沈清樾没出声,只静静坐着,等他忙完。
灯花轻轻一爆,茶香、墨香、木香混在一起,在临安的春夜里慢慢散开。外面的雨声依旧,像在替他们数着日子,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推故事线部分(埋伏笔)
第二天,沈清樾起了个大早。苏景行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出了门,打算去府学看看顾言川说的残卷。路上遇到江寄云——运河上的船工,正搬着一箱南货上岸。
“沈公子,这么早?”江寄云笑着打招呼,“要搭船去城北?我正好顺路。”
沈清樾想了想,点头上了船。船上已有几个商贩,江寄云一边撑船一边聊着最近的运河灯会筹备。沈清樾听着,记下灯会的时间,想着到时候带苏景行去看。
到了府学,顾言川正在讲堂前整理书册。见到沈清樾,他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来了?”
“顺路。”沈清樾笑了笑,把带来的茶饼递给他,“昨天忘了谢你,送你尝尝。”
顾言川接过,眉眼舒展了些:“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进了书房,顾言川拿出残卷,又取出几页抄本:“这是我近日整理的,可与残卷对照看。”
沈清樾低头翻阅,发现其中有一段讲到临安城南的旧茶肆布局,竟与停云茶肆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动,却没说出来。顾言川似乎察觉,只淡淡道:“城南一带,从前更热闹。”
中午,沈清樾在府学附近的馆子吃饭,偶遇叶澄微——绣坊的女匠,正来府学送绣品。她认出沈清樾,便聊了几句,说新绣了一批临安春景,想请他题字。
沈清樾应下,约好过几日去绣坊。
回程的船上,江寄云说:“府学诗会那天,我船会停在运河码头,你们若去,可坐我的船,免得挤。”
沈清樾点头,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家,苏景行正忙着试糖画模子。见到沈清樾,他问:“你今天去哪儿了?一早就没影。”
沈清樾把府学的事简单说了,又提到灯会。苏景行眼睛一亮:“那我要提前准备好,画几幅运河景,到时卖画换糖吃。”
沈清樾失笑:“你这算盘打得精。”
夜色更深,院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沈清樾在灯下把今天的见闻记在册子里,笔尖在纸上游走,像在把临安的春一寸寸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