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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会风起时   (二合 ...

  •   (二合一超大章)
      第二日的午后,雨歇云薄,临安城的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青草味。沈清樾按昨夜的约定,早早出了门。他没让听水轩的小厮跟随,只独自一人穿过清河坊,沿着运河岸,慢慢往城南走。
      走到停云茶肆时,竹帘半卷,柳眠舟正坐在柜台后剥新茶。阿糯在门口支起糖画摊,铜锅里的糖浆咕嘟作响,甜香混着茶气,在风里散开。
      “清樾哥哥,你来了!”阿糯一见他,眼睛就亮了,举着勺子在石板上试了试糖色,“我今早新练的样式,等下给你和苏景行一人画一个。”
      沈清樾笑着应了,迈步进门。苏景行正在二楼整理雅间的陈设,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上探出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软带,头发梳得整齐,发尾用木簪束住,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你来了。”苏景行走下楼,声音比平时更轻快些。
      “嗯,说好午后。”沈清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景行便亲自为他沏茶,动作熟稔,不急不缓。
      柳眠舟在柜台后抬了抬眼,见两人这般,便知趣地不再打扰,只让阿糯把刚做好的糖画送上来——是一只抱着荷叶的兔子,糖丝匀称,色泽透亮。
      “昨夜雨大,没淋坏吧?”苏景行问。
      “没有,伞够大。”沈清樾接过糖画,指尖碰到温热,不由得弯了弯唇角,“倒是某人左肩湿了一片。”
      苏景行一愣,随即失笑:“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沈清樾喝了口茶,茶香清润,是今年的明前梅家坞。
      午后未过半,茶肆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顾言川,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男子。那男子身着湖蓝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倦意。
      “清樾。”顾言川朝他点头,又向苏景行和柳眠舟颔首致意,“这位是周砚之,从姑苏来,与我同窗数载,此次来临安访友,顺道看看府学的旧藏。”
      周砚之的目光在茶肆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清樾身上时,微微停顿,似有打量之意。
      “周兄,请坐。”沈清樾起身相迎,为他们添了茶。
      顾言川坐下,将诗会的事简单说了,又提到府学近日新收的几件文房旧物,说周砚之对此颇有兴趣,想请沈清樾一同去看看。
      “明日上午,府学有空,我便带他去。”沈清樾应下。
      苏景行在一旁沏茶,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些。他听着顾言川与沈清樾的对话,目光在周砚之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收回,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茶盏。只是那茶水的热气,似乎比刚才弱了几分。
      柳眠舟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给阿糯,阿糯会意,悄悄把糖画摊往沈清樾这边挪了挪。
      周砚之为人谦和,谈吐文雅,对临安的风物颇感兴趣。他问起停云茶肆的来历,柳眠舟便笑着讲了茶肆的典故,又说这里的茶与糖画是绝配。
      “糖画?”周砚之有些讶异,“我在姑苏只见过糖人,没见过这般精致的糖画。”
      “阿糯的手艺,在临安是数一数二的。”苏景行插话,语气平淡,却把“数一数二”四个字咬得清楚。
      周砚之笑了笑,看向阿糯:“那可否让我见识一下?”
      阿糯立刻应下,舀了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画了一朵牡丹,线条流畅,花形饱满。周砚之看得入神,连连称赞。
      沈清樾也在一旁看着,见苏景行没再说话,只默默为周砚之和顾言川续茶,便觉这气氛有些微妙。他知苏景行并非小气之人,只是不习惯与陌生人分享自己所在意之人的注意力。
      “清樾,”顾言川忽然开口,“周兄对《梦粱录》的刻本很感兴趣,我正想请他一同参与诗会的副题讨论,不知你可愿引荐?”
      “自然可以。”沈清樾应下,却又补了一句,“不过,诗会重在随心,不必拘于某家之言。”
      周砚之点头:“如此甚好。”
      茶过三巡,顾言川与周砚之起身告辞,说要去府学安顿行李,明日再约。苏景行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
      “你似乎不太喜欢他。”沈清樾在二人走后,轻声说。
      苏景行回身,见柳眠舟和阿糯都在忙自己的事,便低声道:“我只是不习惯。你与顾言川本就相熟,他一来,你便分了大半心神。再加上这个周砚之,一路跟着,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清樾看着他,心下微动。他走过去,在苏景行身侧坐下,将那块没吃完的糖画推到他面前:“我与他相熟,是因府学与诗会。至于周砚之,不过是个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你若不喜欢,我明日便只带他看文房,不谈其他。”
      苏景行抬眼看他,眸中那点郁色渐渐散开:“我不是不让你与朋友往来,只是……你与顾言川说话时,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你不是局外人。”沈清樾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暖,“你是我心里的常驻客。顾言川是过路客,周砚之更是。停云茶肆的常客,只有你、柳眠舟、阿糯,还有我。”
      苏景行听着,唇角慢慢扬起,那点不快,便在糖画的甜香与掌心的温度里,化得无影无踪。
      傍晚时分,茶肆的客人渐多,顾言川与周砚之没再回来。苏景行忙前忙后,招呼客人,整理茶具,沈清樾则在一旁帮忙,或是为客人添水,或是替阿糯收糖画模子。
      柳眠舟看在眼里,对阿糯低声道:“你瞧,他们这般,才是日子。”
      阿糯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依旧画着糖画,只是每一只,都带着笑意。
      天色渐暗,雨后的晚霞染红了运河的水面。苏景行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到沈清樾身边,卸下围裙,长长舒了口气。
      “累么?”沈清樾问。
      “还好。”苏景行笑了笑,拉着他走到门口,指着天边的霞光,“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沈清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云层被霞光染成橘红,边缘镶着金边,形状确实有几分像抱着荷叶的兔子。
      “像。”他说。
      “那是我昨晚想画的样式。”苏景行低声道,“只是雨太大,没来得及。”
      沈清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天上的云,而是眼前这个人,愿意为一句无心的话,记在心上,付诸行动。
      夜里,沈清樾回了听水轩。苏景行还要在茶肆收拾一番,便没同他一起走。临别时,苏景行站在檐下,看着他:“明日午时,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府学。”
      “好。”沈清樾点头。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景行依旧站在那里,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像一根固执的线,牢牢系在他的心上。
      回到听水轩,沈清樾在灯下整理明日要带的诗稿。窗外,夜风送来运河的水声,夹杂着远处糖画的甜香。他知道,明日过后,府学的诗会将近,灯会的筹备也将开始。
      天色未明,临安城还笼在青灰的薄雾里,听水轩的院中已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樾推门而出,见苏景行正站在梅树下等他,身披一件绛色斗篷,内里是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发髻用银簪束得齐整,几缕发丝在晨风中微动。
      “起得这般早?”沈清樾走过去,替他理了理斗篷的领口。
      “府学诗会,去晚了,好位置就被人占了。”苏景行笑,眉眼间有藏不住的跃跃欲试,“再说了,我昨夜新理了发,得让你第一个看。”
      斗篷下,他身形挺拔,步履轻快,像一匹蓄势待发的马,只等晨光一照,便要扬蹄而去。
      沈清樾看着他,心下微动。这人平日里在茶肆温文守礼,可一旦涉及诗会、灯会这类热闹事,便像解了缰绳,眉间眼底都染上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府学门前,已聚了不少人。青石板上停着几辆雕花马车,仆从提着书箱、茶盒随行。顾言川与周砚之站在阶前,见他们到来,便迎了上来。
      “清樾,景行。”顾言川颔首,周砚之则目光在苏景行身上略一停留,含笑致意。
      苏景行只淡淡回礼,便与沈清樾并肩往里走。
      府学讲堂内,已设好案几,案上置笔墨纸砚,中央悬着横幅——“临安春事·春灯映水”。两侧梅瓶里插着新采的春梅,香气清冽。
      诗会尚未正式开始,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翻看诗题。柳眠舟也来了,带着阿糯,说是来凑热闹,顺便送些新茶给府学。阿糯的糖画摊就支在讲堂外,铜锅里的糖浆咕嘟作响,甜香与梅香混在一起,引得不少学子驻足。
      “这糖画,倒是为诗会添了市井气。”周砚之站在廊下,看着阿糯作画,语气里带着欣赏。
      “临安的诗会,本就不该只关在书斋里。”顾言川答,目光却落在沈清樾与苏景行身上。
      苏景行正与几个府学弟子争论诗题的写法,声音清朗,手势飞扬,说到兴起时,甚至站到案几前,用指节在纸上划出灯会的布局图,眉间神采飞扬,整个人像在发光。
      沈清樾坐在一旁,看着他这般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才是苏景行——在茶肆是温顺的掌柜,在诗会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鲜衣怒马,毫不掩饰自己的热忱。
      诗会正式开始,顾言川作为主持,先宣读了诗题与副题,又简单介绍了府学新收的文房旧物。众人陆续上前,或在纸上挥毫,或在口头吟诵。
      轮到苏景行时,他站起身,向沈清樾与顾言川各一拱手,便朗声道:“我作《春灯映水》一首,以记临安灯会之盛。”
      他语调清越,词句间有灯影、有河声、有糖画香,也有茶肆的笑语。诗成,满堂静默片刻,随即有人击节称赞。周砚之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心的欣赏。
      沈清樾在案前听着,心下微动。这首诗,写的是城,是水,是灯,却处处藏着他的影子。
      顾言川评道:“景行之诗,有市井之趣,亦有少年之气,难得。”
      苏景行笑了笑,坐回沈清樾身侧,低声道:“那是因为,我写的是与你一起见过的临安。”
      沈清樾抬眼看他,见他眼底有光,便知这光,是诗会、是灯会、是所有他们共同经历的日常,点燃的。
      诗会中途,有人提议即兴联句,以“梅子黄时雨”为题。顾言川与周砚之率先应对,词句清雅,格律严谨。苏景行却不按常理,开口便带了几分张扬:“梅雨落时,茶肆灯红,糖画香透九衢街。”
      众人一怔,随即哄笑。柳眠舟在廊下听见,摇头笑道:“这小子,是把停云茶肆的广告做到府学来了。”
      阿糯更是乐得举着糖勺,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
      沈清樾看着苏景行,见他笑得肆意,眉梢眼角俱是少年人的得意,心下柔软。这般鲜衣怒马的张扬,不是浮夸,而是他真性情的流露——热烈、坦荡、毫不掩饰自己对生活的热爱。
      诗会尾声,众人移至讲堂外的庭院,观赏府学收藏的碑帖与古砚。周砚之对一方宋代端砚颇为喜爱,与顾言川低声讨论。苏景行则拉着沈清樾走到糖画摊前,要了一只最大的兔子灯糖画,说要带回茶肆挂在门口,为灯会预热。
      “你这般张扬,不怕人说你不像个掌柜?”沈清樾问。
      “掌柜是给茶肆的,诗会是给自己的。”苏景行笑,将糖画举到他面前,“再说了,有你在我身边,我怕什么?”
      晨雾早已散尽,日头高照,府学庭院里,梅香、墨香、糖画香交织。少年们或立或坐,言笑晏晏,意气风发。
      沈清樾看着这一幕,心下澄明。
      这些少年,有的沉稳,有的热烈,有的清冷,有的通透,却都在临安的春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他,有幸与其中最热烈的那一个,并肩而立。
      诗会散后,顾言川与周砚之邀沈清樾、苏景行同去运河边看灯会筹备。江寄云的船已泊在码头,船上挂着新扎的彩绸。
      “明日灯会,我船留了最好的位置给你们。”江寄云笑道。
      苏景行眼睛一亮:“那我们可得好好准备,画几幅新景,卖个好价钱。”
      “卖的钱,分我一成。”柳眠舟在后面插话。
      阿糯立刻抗议:“那我糖画的分成呢?”
      众人笑作一团。
      沈清樾走在最后,看着前方这群少年——苏景行的笑声最亮,顾言川的目光最稳,周砚之的神态最雅,柳眠舟的语气最懒,阿糯的动作最快。
      风吹起他的衣摆,带着运河的水汽与灯会的灯火预告。他知道,明日过后,临安的夜,将更加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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