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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光熹微 灯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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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的喧嚣退去，临安城在清晨恢复了惯有的节奏。停云茶肆的竹帘刚卷起，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彩纸屑，被晨露打湿，贴在砖缝里。空气里有水汽、茶香，还有一丝桂花的甜气——那是苏景行昨晚特意留下的一小锅糖浆，没舍得倒掉，说要今早试试新调的桂花味。
沈清樾推开茶肆的门时，天色才蒙蒙亮。院子里，苏景行已经在灶前生火。他换了身家常的浅青布袍，头发松松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灶上的铜锅冒着细泡，糖浆咕嘟作响。沈清樾走近时，正好看见他舀起一勺，在石板上拉出金丝般的细丝。
“醒了？”苏景行抬头，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正好，你来尝尝这个新方子。”
沈清樾接过他递来的糖画——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分明，糖丝细得透光。放进嘴里，先是清甜的桂花香，然后是糖浆的醇厚，尾调有一点焙火的暖意。
“比昨夜的好。”他说。
苏景行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辰时，茶肆开门营业。柳眠舟第一个踏进来，身后跟着阿糯。阿糯怀里抱着昨晚没卖完的几盏灯，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红晕。
“你们倒是起得早。”柳眠舟笑着坐下，要了一壶新茶。
“昨夜灯会热闹，今早反倒睡不着。”阿糯把灯搁在角落，跑去帮苏景行收拾糖画摊。
沈清樾沏茶，茶香在晨光里散开。柳眠舟看着他，忽然道：“顾言川今早派人送信来，说诗会总结定在午后，让你带上诗稿过去。”
“午后么……”沈清樾点头，“正好，上午把茶肆的账理一理。”
苏景行听了，抬头道：“那我上午多做些桂花糖画，等你回来卖。”
柳眠舟失笑：“你这是要把茶肆改成糖铺？”
“不好么？”苏景行挑眉，“茶香配糖香，本来就是绝配。”
巳时，沈清樾在茶肆里理账。苏景行在前堂画糖画，阿糯在一旁帮他递勺子、收钱。生意不算忙，却足够让人心里安稳。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清樾抬头，见顾言川骑着马停在门口，周砚之坐在他身侧。两人翻身下马，朝茶肆走来。
“来得正好。”沈清樾起身相迎。
顾言川的目光扫过茶肆内的陈设，在苏景行的糖画摊前略一停留：“昨夜灯会，你们的鹤灯糖画，很受欢迎。”
苏景行笑了笑：“那是清樾帮我画的图纸。”
周砚之在桌边坐下，要了一盏茶：“诗会总结，顾兄特意让我来催你。”
“午后就去。”沈清樾应下。
顾言川坐下，与柳眠舟寒暄几句，又问起灯会的情形。苏景行便把昨夜的细节一一说来，说到糖画摊前的人潮，说到江寄云的船，说到府学字谜灯引发的笑谈。他的语速快，手势多，眉眼间全是灯会留下的兴奋。
沈清樾听着，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模样，心下柔软。这般鲜衣怒马的张扬，是他最爱看的风景之一。
午时，茶肆歇业。沈清樾收拾诗稿，苏景行帮他检查纸张是否齐全。
“昨日写的《灯河》，要带去么？”苏景行问。
“自然。”沈清樾答，“顾言川说要收入集子。”
苏景行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袖口：“那首诗，比我昨夜所有的糖画加起来，还要甜。”
沈清樾看着他，没说话，只在心底应了一声——是啊，有些甜，不必入口，只在心上。
府学讲堂内，诗会总结正在进行。顾言川已将众人的诗稿整理成册，逐一评点。轮到沈清樾时，他站起身，将《灯河》呈上。
顾言川翻开诗稿，念道：“桨声搅碎星千点，灯火揉开水一湾……”念到最后一句，他抬眼看向沈清樾，“这一首，有景，有声，有情。是我最喜欢的。”
周砚之点头附和：“景中有情，最难。”
众人纷纷称赞，苏景行坐在后排，看着台上那人，嘴角始终含着笑。
点评完毕，顾言川宣布诗会诗集将于月末刊印，届时会在停云茶肆设一处分发点。柳眠舟听了，立刻道：“那我负责茶水供应。”
阿糯举手：“糖画也供应！”
众人笑作一团。
诗会结束后，众人结伴而行，打算去河边走走。路过一处旧巷时，苏景行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清樾问。
苏景行望着巷口的糖画摊——那摊子很小，只有一个老者在忙活，糖画样式陈旧，没什么客人。他的目光在那摊子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沈清樾：“我小时候，就在那样的摊子上画糖画。”
沈清樾愣了一下。他知道苏景行的过往不算复杂，却从未听他提起童年。
“那时候家里穷，爹病着，娘要做绣活养家。”苏景行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在街头画糖画，挣几个铜板，买药，买米。”
沈清樾看着他，心口微微发紧。眼前的苏景行，总是热烈明亮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灯火中央。可此刻，他却看见了那人背后曾有过的阴影。
“后来呢？”柳眠舟轻声问。
“后来爹走了，娘的病好了些，我便学了茶肆的手艺，慢慢攒钱，开了停云茶肆。”苏景行笑了笑，“再后来，遇见了你。”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清樾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众人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
沈清樾侧头看苏景行，见他神色如常，眉眼间依旧是那股少年意气，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
“清樾。”苏景行忽然叫他。
“嗯？”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要鲜衣怒马，才算不枉。可现在觉得，有你在，就算只是守着茶肆，也是好的。”
沈清樾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相贴，温热传递。
“我也是。”他说。
回到茶肆时，天色已近黄昏。阿糯在门口挂上新做的兔子灯，柳眠舟在煮茶，顾言川与周砚之坐在檐下聊天。苏景行走进后院，重新生火熬糖，这次的配方，是昨夜灯会前新调的桂花味。
沈清樾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风里飘来糖香与茶香，还有远处传来的运河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