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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是一时兴起 我喜欢你, ...

  •   放学铃声漫过教学楼的时候,天空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蓝色。
      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像是一场迟来的雨,迟迟不肯落下。
      温隅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指尖利落地理好课本,塞进双肩包,转身就自然地靠在周祗的桌角,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走了,今天早点回去。”
      周祗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温隅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周祗,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也不是上课时偶尔走神的安静,而是一种沉在骨血里的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他的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攥着笔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温隅心里轻轻一揪。
      他认识周祗这么久,早就摸清了这人所有藏在冷淡外表下的细微情绪。
      周祗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掩饰不安。他越是有事,就越是沉默。
      温隅没有多问。他太了解周祗的骄傲,也太清楚这个人有多怕被人看穿脆弱。有些事,逼问只会让他把自己裹得更紧。
      所以温隅只是安静地等他收拾好东西,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并肩和他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潮拥挤,喧闹声此起彼伏。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球赛,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笑,书包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构成最寻常不过的青春画面。
      温隅偶尔会随口说几句班里的趣事,说谁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包,说谁的作业又被课代表退了回来。
      他努力让气氛轻松一点,想把身边人那一身化不开的沉郁冲淡一点。
      周祗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声音轻浅。
      但温隅知道,他有在听。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表达。
      两人一路沉默却不尴尬地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路往老居民区走。
      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又渐渐靠在一起。
      温隅偷偷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
      周祗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瘦,鼻梁挺直,只是脸色始终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温隅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周祗到底在担心什么,却本能地想把人护在身后。从成为同桌的那天起,这个人就一点一点占满了他的视线。
      从最开始觉得这人冷淡难接近,到后来慢慢发现他沉默下的温柔,发现他会默默帮自己捡掉落的笔,会在自己上课走神时悄悄把笔记推过来,会在自己生病时递上一颗温水送服的药。
      周祗的温柔,从来都不张扬。像藏在云层后的月光,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而温隅,恰好是那个愿意抬头,一直望着他的人。
      走着走着,周祗的脚步越来越慢。离那栋老旧居民楼越近,他身上的紧绷感就越明显。
      温隅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怎么了?”温隅终于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不舒服?
      周祗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补充一句,“你……不用送我到楼下了。”
      温隅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周祗不是不想让他送,是不想让他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个人,把所有的狼狈、不堪、痛苦,全都死死锁在家门之内,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可以在学校里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学霸,可以安安静静坐在温隅身边,可以接受温隅的靠近和温柔,却绝对不愿意让温隅看见他最不堪、最拿不出手的一面。
      那是他最后的自尊。
      温隅喉结轻轻动了动,没有答应,也没有戳破,只是放软了声音:“没事,我陪你走到楼下,我就走。”
      他没有说“我不放心”,也没有说“我想陪着你”。他给足了周祗台阶,也给足了他体面。
      周祗没有再拒绝。只是脚步,更沉了。
      楼道很窄,灯光昏黄,常年不怎么亮,墙壁上被乱涂乱画,空气中飘着一股油烟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
      和学校里干净明亮的教室,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周祗每上一层台阶,脸色就白一分。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然后才缓缓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周祗的动作,瞬间僵住。
      温隅站在他身后,心也跟着一紧。
      下一秒,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首先走出来的是周祗的父母。
      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和疲惫,眼神一碰就充满了火药味。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高大、面色不善的男人。讨债的。
      温隅一瞬间就明白了。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紧绷,全都有了解释。
      “你可算回来了。”其中一个男人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周祗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你爸欠的钱,拖了这么久,今天总得有个说法。”
      周祗的父亲脸色涨得通红,又恼又怒,却又不敢真的和对方硬碰硬,只能压低声音呵斥:“你们别在门口吵!有事进去说!”
      “进去说?”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之前躲着不见的时候,怎么不说进去说?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安稳。”
      “我不是不给,是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当初敢借?你儿子在这儿,你还想跑?”
      一句话,直直刺向周祗。周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最害怕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他拼命想藏起来的家,拼命想掩盖的混乱,拼命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窘迫,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最不想被看见的人面前。
      父母的争吵在耳边炸开。
      “你到底要欠多少!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不是你点头同意的吗?”
      “现在怪我?你看看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我不想过了!这日子谁爱过谁过!”
      指责,推卸,埋怨,嘶吼。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摔东西声响,破碎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小小的门口,瞬间变成一团让人窒息的混乱。
      周围邻居家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目光落在周祗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同情,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周祗身上。他从小到大都在经历这些。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债主一次次上门,家里永远没有安宁,永远充满压抑和破碎。
      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假装什么都听不见,习惯了在别人的目光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他以为,只要在学校里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就可以暂时逃离这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可以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平静。
      他甚至以为,在温隅面前,他可以只是周祗,而不是那个“家里欠债、父母不和、一团糟”的小孩。
      可现在,所有伪装,全都碎了。
      温隅就站在他身后。
      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最狼狈、最不堪、最拿不出手的一面。
      周祗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不是害怕那些讨债的人,不是害怕父母的争吵,而是害怕身后那个人的目光。
      他怕温隅觉得他可笑,怕温隅觉得他可怜,怕温隅从此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更怕……
      怕这份好不容易靠近的温暖,就此消失。
      他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所有人都离开。
      可温隅不一样。
      温隅是第一个,不问缘由就对他好的人。
      是第一个,会在他沉默时陪在他身边的人。
      是第一个,会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如果连温隅都走了……他不敢想。
      周祗缓缓侧过头,没有看温隅的眼睛,只是垂着眼,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先回去吧。别管我了。”
      他在赶他走。
      不是讨厌,不是不耐烦,而是在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在……不想拖累他。
      温隅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想说“我陪你”,想说“我不在乎那些”。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祗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猛地闭了闭眼,下一秒,转身就往楼下跑。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像是在逃离一场足以将他吞噬的噩梦。
      “周祗!”
      温隅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书包在身后晃动,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跟着周祗跑出居民楼,跑进旁边那条偏僻又安静的小巷。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巷口,把地面照得一片昏暖。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无声飘过。
      周祗终于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温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微微起伏,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平日里那个清冷孤傲、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单薄得像是一折就断。
      温隅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近。他不敢太快,不敢太急,怕吓到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人。
      “周祗。”
      他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放得极柔,像晚风一样轻。
      周祗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和难过。
      过了很久很久,周祗才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种近乎自嘲的破碎:“我家就是这样。很乱,很糟,很拿不出手。你现在……全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温隅的心,狠狠一疼。
      他走到周祗面前,轻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点点把人转过来。
      昏黄的路灯落在周祗脸上,照亮了他通红的眼眶,湿润的睫毛,还有眼底藏不住的脆弱和无助。
      那些平日里用来伪装自己的冷淡和疏离,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像一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孩。无助,茫然,又骄傲得不肯哭出声。
      “不可笑。”
      温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周祗耳边,“一点都不可笑。”
      “糟的是那些事,不是你。”
      “乱的是那个家,不是你。”
      “欠债的不是你,吵架的不是你,把一切弄得一团糟的,也不是你。”
      温隅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周祗,你从来都没有错。”
      周祗别开脸,不敢再和他对视,睫毛剧烈地颤抖,声音发颤:“你不用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温隅打断他,语气认真得发烫。“我是心疼你。”
      风轻轻吹过,小巷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温隅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快要冲破喉咙。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是考试,哪怕是当众发言,都没有这一刻让他手心冒汗。
      因为他要说出的,是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周祗,”温隅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周祗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温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湿润的睫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继续轻声说:“我想在你难受的时候,陪着你。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拉住你。在别人都看你笑话的时候,站在你前面。在你觉得全世界都不要你的时候,告诉你,你还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周祗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夜色里。
      “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随便说说。”
      “是很久很久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周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睁大眼睛,看着温隅,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在看见他最狼狈、最不堪、最糟糕的一面之后,还愿意伸手靠近他。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没有错”,告诉他“我心疼你”,告诉他“我喜欢你”。
      他活在一片黑暗里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黑暗里。久到不敢相信,会有光,愿意为他而来。
      可是温隅的眼神太认真,太温柔,太真诚。
      不像是同情,不像是可怜,更不像一时冲动。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藏不住的在意。
      可周祗太敏感,太缺爱,太习惯被丢下。
      他被生活磨得不敢相信美好,不敢相信温柔,不敢相信有人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他怕这只是一时的心软,怕这只是一时的同情,怕自己一旦伸手抓住,下一秒就会落空。
      怕习惯了温暖,再被打回冰冷。
      怕拥有过,再失去。
      那种落差,比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更疼。
      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拥抱,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睫毛轻轻颤抖着,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和胆怯:“……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习惯了,你又走了。”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温隅的心里。
      原来这个人,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感动。
      而是不敢信。
      温隅心口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轻轻伸出手,动作很慢很慢,给足了周祗后退和拒绝的余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很轻,很柔,很小心。
      像是抱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也最易碎的宝物。周祗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温隅没有用力抱他,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又无比坚定:“我不走。”
      他没有说“永远”,没有说“一辈子”,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他只说最实在、最让人安心的话。
      “我今天在这里。”
      “明天也会。”
      “你慢慢信,我慢慢等。”
      “你什么时候愿意相信了,什么时候觉得我不会走了,什么时候……再回应我。”
      “我可以等。”
      “多久,都可以。”
      晚风轻轻吹过小巷,卷起少年人的心事,温柔又绵长。昏黄的路灯,把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祗僵在温隅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很久很久,久到温隅以为他会推开自己的时候,周祗才终于,缓缓抬起手。
      很小,很轻,很克制,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攥住了温隅后背的衣服。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他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回应那句喜欢。
      只是靠在温隅怀里,把脸轻轻埋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个破碎又敏感的少年,终于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一点属于他的光。
      他不知道这份光能亮多久,不知道这份温暖能留多久。但这一刻,他不想推开,也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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