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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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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时,段浦生睁开了眼睛。
输液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的意识像浸在浑浊的水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耳边持续传来滴滴的仪器声。
“醒了?醒了就眨眨眼。”一个温和的女声。
段浦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视线逐渐清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俯身看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护士。再往门口看,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正攥着门把手,眼圈通红地望着他。
那是他哥,段浦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直起身,“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家属过来一下,我交代些注意事项。”
段浦言快步走过来,在床沿坐下,用力握了握段浦生的手,声音沙哑:“臭小子,你吓死我了。”
段浦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别急,慢慢来。”段浦言连忙拿棉签蘸水润湿他的嘴唇,“你昏迷了三个月,怎么样,还行吗?医生说是没什么器质性损伤。爸妈昨天守了一夜,刚被我劝回去休息了。”
昏迷……为什么昏迷?
段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是为了找什么人,好像有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身份牌,主宰牌,各种牌,还有某个人的长发?
想不起来了,又完全想不起来了。
醒来的这两天,段浦生在医院里安静休养。他能下床走动,能吃能喝,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只是记忆里缺了一块。医生说是暂时性的应激遗忘,可能过段时间会慢慢恢复,也可能就这样了。
“忘了也好。”段浦言削着苹果,碎碎念,“你之前也是,总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我是不再信你有什么男朋友,这回好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三个月。出院后给我好好休息,爸妈说了,至少半年不许你再碰那些玄乎的东西。”
段浦生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冬天了,他想。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三天早上,医生查房后宣布可以出院了。段浦言去办手续,病房里只剩下段浦生和隔壁床一个摔断腿的年轻小伙。
那小伙正捧着手机打游戏,战况激烈,嘴里不时冒出几句国骂。
“操!又死了,这队友会不会玩啊!”
段浦生无意识地听着,准备换下病号服。
“谢了兄弟,漂亮!”
“谢”字刚钻进耳朵的瞬间,段浦生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记忆猛地撞进脑海,贝德堡、圆塔、莲花镇还有颐公馆,卢关秋,乔飞燕,董南飞,乌斯玉,严柏,严茉莉,闻一鸣闻一帆。
还有,还有谁?
解长庭。
一瞬间所有记忆闸门被打开,塔罗世界,最后一张牌,小镇,双时空,面馆老板的预言,那个雨中的下午,还有他牵着解长庭的手一起离开的画面,所有回忆汹涌而至,冲得他头晕目眩。
“长庭……”段浦生喃喃出声,随即猛地看向隔壁床,“现在是什么时候,几月几号?”
打游戏的小伙吓了一跳:“啊?十二月十号吧?”
“我昏迷了三个月,那就是九月七号进去的。”段浦生飞快计算着时间。
塔罗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他不知道现实中过去了多久,但解长庭呢?解长庭出来了没有?他现在在哪里?
段浦生顾不上换衣服,穿着病号服就冲出了病房。他得找到他哥,拿到手机,他要立刻联系解长庭。
走廊里人来人往,段浦生踉跄着往外跑,刚转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急刹车,抬头。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格外修长挺拔。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卷。他手里抱着一束花,是洋桔梗和郁金香,清新又雅致。
是解长庭。
真实的,活生生的解长庭。比塔罗世界里更清晰,更生动,更好看,嘴角正微微弯起,带着笑意看着段浦生。
段浦生呆呆地望着他,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长庭扬了扬手中的花束,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清朗温润:“好久不见。”
段浦生猛地回过神,他一步上前,双手抓住解长庭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上下打量着对方,声音颤抖:“你没事吧?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你……”
“我很好,都很好。”解长庭任由他抓着,耐心地回答,“比你早一天醒。醒来后就在另一家医院,除了有点虚弱,没什么大碍。昨天刚出的院。”
“那其他人呢?”段浦生急切地问,“乔飞燕,董南归,卢关秋,乌斯玉,严柏严以茉,还有闻一鸣闻一帆,他们都出来了吗?都好吗?”
解长庭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都出来了,都平安。乔飞燕和董南归是最早回到现实的,他们俩……”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促狭的光:“重逢的场面据说相当热烈,乔飞燕在董南飞病房门口守了很久,董南飞一睁眼,他直接哭着跟乔飞燕说对不起没保护好她。”
段浦生想象那画面,忍不住也笑了,一方面感慨董南飞终于找到乔飞燕不再像之前一样紧绷,一方面心里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乌斯玉一出来就忙着联系所有人,她家人脉广,很快就找到了卢关秋和严家兄妹的医院信息。卢关秋受了点轻伤,但不严重,严柏为了保护以茉,胳膊骨折了,不过现在也快好了。”
解长庭继续说:“最有趣的还是闻家那对双胞胎,他们俩居然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病房醒来,一睁眼看到对方,第一反应是互相掐脸验证是不是幻觉。”
“那茉莉呢?她……”
“茉莉很好。”解长庭的声音柔软下来,“小姑娘是最快适应现实的,心理素质比很多大人都强。严柏说,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大家是不是都平安,知道大家都出来后,她放心很多。”
段浦生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发热。大家都活着,都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呢?”他重新看向解长庭,目光贪婪地描摹对方的眉眼,“你一个人办出院?有人接你吗?你这几天住在哪里?有没有人照顾你?”
问题一个接一个,解长庭被他问得有些无奈,却还是耐心地回答:“有朋友来接,都很好,别担心。”
段浦生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一起,化成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往前又凑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亭亭。”段浦生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我,我可以亲你吗?”
解长庭似乎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默认的姿态。
段浦生再不犹豫,抬手捧住解长庭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两人都轻轻战栗了一下。段浦生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对方真实的存在。
直到一声清晰的咳嗽在身后响起。
“咳。”
段浦生身体一僵,缓缓松开解长庭,茫然地转过头。
病房走廊的拐角处,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他妈祝女士,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羊绒套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嘴巴微微张着。
旁边就是他爸段先生,戴着金边眼镜,表情还算镇定,但扶眼镜的手顿了顿。
再旁边还是他哥段浦言,一手拿着出院单据,一手捂着脸,一副“我不认识这丢人玩意儿”的表情。最后是他嫂子小蕊,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明显在憋笑。
长久的沉默。
段浦生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迅速攀升,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最后还是祝女士先打破了僵局。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目光在段浦生和解长庭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解长庭身上,语气尽量平和:“这位是?”
解长庭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面,耳根微微泛红,但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他礼貌地微微颔首:“阿姨好,叔叔好。我是解长庭,是浦生的朋友。”
“朋友?”段浦言放下捂脸的手,幽幽道,“朋友需要刚见面就在医院走廊亲得难分难舍?”
“段浦言。”祝女士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看向解长庭,眼神复杂,“解长庭?亭亭吗?你好,我是浦生的妈妈,这是浦生的爸爸,这是他哥和他嫂子。”
“叔叔阿姨好,哥哥嫂子好。”解长庭一一问好,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段先生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你好。来看浦生?”
“是的。”解长庭将手中的花束递给段浦生,“听说他今天出院,想来接他。”
段浦生接过花,抱在怀里,小声补充:“爸,妈,长庭他也是刚从医院出来不久,他和我一起遇到了点事。”
“我都知道,亭亭嘛,你之前一直念叨的男朋友,你一直不把人带回家,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祝女士不以为然,连忙拉着解长庭的手上下打量,“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浦生,你先回病房把衣服换了。亭亭既然来了,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浦川,去把车开到门口。”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行动。段浦生拉着解长庭回病房换衣服,关上门后,他立刻转身抱住解长庭,把脸埋在对方肩头。
“完了完了,出柜出得猝不及防。”段浦生完全没想起来他之前一直念叨的事情,还在紧张的絮絮叨叨。
“我看你家里人早就知道了。”解长庭被他抱得有些无奈,拍了拍他的背,“况且迟早要说的。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
“你不怕吗?”段浦生抬头看他。
解长庭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担心让你为难。”
“不为难。”段浦生亲了亲他的嘴角,“我早就想把你介绍给他们了。”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要了个包厢。落座时,祝女士特意让解长庭坐在了自己旁边。
菜一道道上来,气氛有些微妙。祝女士不断给解长庭夹菜,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家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多大了。
解长庭一一回答:“本地人。之前在研究院工作,目前暂时休假。二十七,比浦生大五岁。”
“这工作好啊,清静。”祝女士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那你和浦生是怎么认识的?”
段浦生正要开口,解长庭却先一步回答道:“游戏里认识的,后来发现兴趣相投,接触多了,就在一起了。”
他说得自然坦荡,没有刻意掩饰,也没有过度渲染。祝女士看着他清澈平静的眼睛,心里的疑虑消减了些,但担忧依旧:“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段浦生这次抢答了:“妈,我们认识很久了,但确定关系是最近的事。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我,我忘了一些事,也忘了长庭。是这次出事,我才想起来的。”
段先生扶了扶眼镜,问道:“你之前说忘记的就是小解?”
“算是吧。应激性的。”段浦生点头,看向解长庭,目光温柔,“但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而且很确定,亭亭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桌上又是一静。
祝女士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解长庭。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软化下来。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她说,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感慨,“生生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段浦生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在桌下握住解长庭的手,紧紧攥住。
段先生也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既然决定了,就好好相处。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相互理解,相互扶持。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解长庭郑重道谢。
段浦言举起茶杯:“行了,皆大欢喜。来,以茶代酒,庆祝生生出院,找到亭……小解。”
大家都笑了,举杯相碰。
接下来的饭吃得轻松多了。祝女士开始关心解长庭的生活细节,问他住的地方方不方便,有没有什么忌口,喜欢吃什么菜。
听说解长庭目前暂住朋友家,她立刻说:“老住朋友家也不方便。要不先搬来家里住段时间?反正浦生的房间大,加张床就行。”
段浦生差点被汤呛到:“妈妈,不用加床,我们,我们可以一起睡。”
祝女士白了他一眼:“没领证没办事,像什么话。加张床,分开睡。”
解长庭忍着笑,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段浦生,示意他别争了。
饭后,父母先回去了,段浦言和小蕊送段浦生和解长庭。
“小解,你住哪儿?我们先送你。”段浦言说。
解长庭报了朋友小区的地址。车上,小蕊对解长庭说:“长庭,你别怪妈今天问得直。她是太担心浦生了。浦生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住院,妈那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落下了心病。”
“后来他学了神经医学和科技上面的,搞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妈更是提心吊胆。这次他昏迷三个月,妈差点急出病来。现在看他平安回来,还带了个这么好的人回来,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我明白的,嫂子。”解长庭温和地说,“阿姨很爱浦生,我看得出来。”
段浦生握紧他的手,低声说:“有我在,我一直在。”
送到小区门口,段浦生坚持要送解长庭上楼。
朋友家在三楼,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到解长庭身后的段浦生,眼睛一亮,挑了挑眉:“这位是?”
“段浦生,我男朋友。”解长庭介绍得自然,“浦生,你猜这位是谁?”
段浦生笑,说道:“卢关秋,好久不见。”
卢关秋笑着对段浦生伸出手:“好久不见,老大可想你了。”
段浦生却听得心里又甜又酸,握住卢关秋的手:“谢谢你这几天照顾长庭。”
“客气什么,老朋友了。”卢关秋摆摆手,“行了,不打扰你们久别重逢。长庭,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客房。你们自便,我今晚加班,大概不回来了。”
说完,他还冲段浦生眨了眨眼,体贴地出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段浦生环顾四周,是个简单干净的两居室,充满生活气息。
“卢关秋过得不错,大家都平平安安的,真好。”他说。
“嗯,好人有好报吧。”解长庭给他倒了杯水,“坐。”
段浦生没坐,而是走到解长庭面前,再次抱住他。这次抱得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长庭。”
“嗯。”
“我真的好想你。”段浦生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医院醒来忘记一切的时候,心里空得发慌。后来想起来了,又怕你已经不在了,怕那些经历只是一场梦。直到在走廊看到你,我才觉得,活过来了。”
解长庭安静地听着,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也想你。”他低声说,“醒来后发现你还没醒,我每天都去你医院楼下守着。今天听说你要出院,一早就去买了花。”
段浦生松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愿意走出来。”
“毕竟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解长庭扬了扬无名指的银戒,开玩笑道,“我得对你负责,生生。”
段浦生心里软成一片,低头吻他。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段浦生抵着解长庭的额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约好,明天就来帮解长庭搬家。
下楼时,段浦言的车还在等着。见他出来,段浦言启动车子:“聊完了?”
“嗯。哥,谢谢你。”段浦生系好安全带,认真地说。
“谢什么,你是我弟。”段浦言看了他一眼,“那小子不错,妈其实挺喜欢他的。就是担心你们以后压力大。”
“我不怕压力。”段浦生看向窗外夜景,坚定道,“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健康平安地在一起,就够了。”
段浦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对了,妈让我问你,周末带长庭回家吃饭,她准备煲汤。”
段浦生笑了:“好。”
车子驶入夜色。段浦生拿出手机,给解长庭发了条消息:“我哥说,周末我妈让你回家喝汤。”
很快,回复来了:“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我就行。”段浦生笑着打字,“还有,记得明天早起,我来接你回家。”
解长庭的回复很快,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段浦生眼眶发热。
“嗯。”
家。
他们共同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家。
他们都将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继续他们的故事。
平凡,温暖,充满人间烟火气,也充满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