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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默契      ...


  •   人间烟火气十足,薄淞一行人行至一处名为“青寿”的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主街横贯东西,两旁是些卖吃食、布匹、杂货的铺子。

      时近黄昏,街上行人渐稀,紧闭的门窗对薄淞来说形如无物。门窗之后,要么是老人咳嗽着起身添柴,要么是妇人低声哄着啼哭的婴孩,又或者汉子收工归来拍打着衣上的土……都是凡人。

      “他们都说,凡人脆弱如草芥。”薄淞突然说。

      “他们是谁?”闻荷剥去糖壳递到薄淞唇边让他尝尝,听到此话没甚反应,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薄淞眨了眨眼,回答道:“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一向这么觉得,直到凡人里升了仙,有了神,这话就不太经常出现了。”

      他说着,低头将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他牵着闻荷的手得寸进尺道:“我今天还能再吃一颗吗,不,两颗可以吗?”

      “可以,但睡前就不能吃了,牙容易吃坏,小虫子会钻进你的牙里住下。”闻荷跟薄淞开玩笑,刚说没几句在看到前方街角围了一圈人后,他忽然停下脚步。

      薄淞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可那一圈人中传来的气息也让他微微蹙眉,他侧头看拧眉的闻荷,犹豫几秒,低声说:“那人快不行了。”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各有说辞。

      “这不是城东那个小乞丐吗?怎么伤成这样?”

      “听说今早跟几个混混起了冲突,被捅了一刀。”

      “都这样了,哪还救得活?抬去医馆也得花银子……”

      “抬什么抬,医馆那些大夫一看这伤口,怕是要直接让人准备后事。”

      闻荷握紧薄淞的手过去询问情况,围观的人群散开,他们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色灰败。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直贯肋下,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薄淞垂眸看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少年,当即下定论:“这小孩是中毒了。”

      少年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唤什么人的名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们这些对事物敏感的修士,能听清那么几句。

      “阿娘,阿娘……”

      薄淞站着没动,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旁观,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枯草。

      徐振秋挤进人群,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看向薄淞。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薄淞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时,生生咽了回去。

      闻荷屈膝检查少年的伤势,不加犹豫地抬手治疗,经年历练,他所学颇深,也能出手治人一二。

      正准备将随手携带的灵药喂给这少年,薄淞眨了眨眼,跟着蹲下身,他按住闻荷的手淡道:“你的药,药性太猛,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了。”

      说着,薄淞伸出右手轻触少年的伤口,灵力缓缓渗入那狰狞发黑的血肉,复苏那即将停跳的心脏。

      少年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吓得后退,有人捂住嘴,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薄淞没有理会任何人,眉间微微凝起一丝认真,一点点将少年体内的毒素逼出消解,一点点将那些碎裂的肌理重新连接修复。

      躺在地上的少年脸上的灰败褪去,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痕。

      薄淞收回手,冷漠站起身。

      少年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还有些茫然,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薄淞和周围一圈目瞪口呆的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毒已除清,伤也愈合。”薄淞抿着唇,脸色有些苍白,“以后小心些。”

      薄淞的手在不停的发抖,被闻荷握紧渡灵后,他愣神几秒,长呼一口浊气,转身穿过人群,准备朝镇外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少年才猛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浅粉色的新痕,愣了很久,然后忽然伏在地上,朝着薄淞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了很久,薄淞抬眸看闻荷,忽然开口:“方才那个孩子叫阿福,今年十五。父母死于五年前的瘟疫,他一个人在城里讨生活,被人欺负过,被人赶过,也被人偷偷塞过半块馒头。他今早跟人打架,是因为那几个混混抢了他攒了许久想买来祭拜父母的那叠纸钱。”

      “他的命不该绝,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薄淞顿了顿,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所以才会救他。”

      “没想那么多。”闻荷偏过头看薄淞,暮色中,薄淞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他从百宝袋里取出两颗糖出来,剥壳递给薄淞,温声道,“我是个肤浅的人,所做之事多为利己,想救那人,是看他身上并无戾气,施手相救可积攒功德。”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薄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我在想,如果我不救他,他会如何。”

      见薄淞没接,闻荷垂眸将糖用油纸包着,淡道:“如何?”

      “会死吧。”薄淞赶忙抢了一颗糖塞嘴里,闷声说,“然后变成一个孤魂,在人间游荡几年,被阴差收走,入轮回,投胎,忘记这一世的所有苦楚,重新开始。”

      薄淞吃糖的动静顿了顿,有些茫然问“可他会记得他娘吗?”

      闻荷沉默看薄淞,良久,才道:“如果他不死,他会记得他娘。记得他娘生前给他缝过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记得他娘生病时还强撑着笑说‘阿福乖,娘没事’。记得这些,然后继续活着。活着,有好有坏,但活着和死去,很难去比较哪个好哪个坏。”

      薄淞回视着他,过了很久,琥珀色的眸子沉了沉,他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闻荷将油纸包着的最后一颗糖递到薄淞手里,低声道,“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是感激,不是怨怼。”

      薄淞愣了一下。

      “他想活着。”闻荷说,“不然不会喊娘。”

      薄淞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包油纸,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们在青寿镇外的一片山坡上歇了脚,徐振秋练完剑生了一堆火,诸葛长寺也休息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干粮和水囊。游疆靠着一块大石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薄淞坐在火边,手里捧着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青涩懵懂的橘红色。

      “不知道你化形那会儿是什么样?”徐振秋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那棵老树,忽然想起什么,埋头苦笑了两声,“寻常的生灵刚化形走路都走不稳,你才三百岁,这才过去多久,出落得亭亭玉立,本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薄淞眨了眨眼,没说话。

      徐振秋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头,火烧得更旺,他感慨道:“我三百岁时候的事快忘得差不多了,依稀就记得我在人间安详老去,转眼升仙长寿到现在浑浑噩噩,不像你,还能救死扶伤。”

      薄淞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淡淡道:“我活了三百多年嘛。”

      “这个年纪和那些大罗神仙比,太小了。”徐振秋摇了摇头,掏出一个万花筒出来,手里摆弄了一会儿,一边递给薄淞,一边叹道,“论化形后的岁数,放在天宫,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薄淞没有反驳,反而认真道:“那我现在算几岁?”

      徐振秋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迟疑道:“不好说。看你这身形,差不多十六七?十八九?反正在我眼里,还是那个没过百岁生日的小苗苗。”

      薄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闻荷身侧。

      闻荷正盘膝坐在火边,阖目调息,察觉到薄淞靠近,他睁开眼看到薄淞蹲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湿漉漉的。

      “哥哥。”

      闻荷一怔,看着薄淞没猜出他在想什么,只好道:“今天还能吃一颗糖。”

      “我想要小辫子。”薄淞说。

      闻荷:“……”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徐振秋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给我扎一个嘛。”薄淞的声音软软的,和方才那个冷静救人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靠在闻荷的小臂上,抬手指了指自己披散在肩背的墨发,直白道,“这样不好看,昨天那老道的辫子就很好看。

      闻荷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拂过薄淞披散的发丝。薄淞的头发很软,很顺,他拢起薄淞一缕头发,手指灵活地穿梭、缠绕、打结。

      薄淞乖乖蹲着,一动不动,等到闻荷扎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几缕细细的小辫子穿插在他原本披散的发丝之间,被一根不知闻荷从百宝袋里拿出的青色发带系在一起,松松地垂在肩侧。

      他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小声问闻荷:“好看吗?”

      火光映在薄淞脸上,照亮了他眉眼间的欢喜,闻荷看了许久,垂眸看着垂下的辫子轻笑,点头道:“好看。”

      薄淞笑得更开心了,他低头摸了摸那些小辫子,又抬头看了看闻荷,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谢谢哥哥。”他把脸埋在闻荷的袖子上,声音闷闷的。

      “我真是……我真是没眼看了。”徐振秋虽习以为然,但还是在一旁酸得直抽气。他夸张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常思,你说咱俩练剑练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人家在干什么?人家在撒娇要小辫儿!”

      诸葛长寺面无表情地喝着水,没有理他。

      徐振秋不死心:“你说这公平吗?”

      诸葛长寺放下水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世上没有公平?”

      徐振秋噎住,确实无话可说。

      次日一行人继续上路,薄淞走在闻荷身侧,头上那些小辫子被他小心地护着,时不时抬手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徐振秋走在后面,看着薄淞那一头精致的小辫儿,打趣道:“苗苗你这小辫儿真好看,谁给你扎的?”

      薄淞偏过头,微微抬起下巴,炫耀说:“哥哥给我扎的。”

      徐振秋笑了笑不知哪根筋搭错,忽然冒出一句:“你俩这默契还是一绝。我和常思还有游疆这么多年都没练出来。”

      薄淞闻言,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微微皱起脸,他摇头苦恼道:“不啊,我总是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我还想问,你们两个怎么总是这么默契?”

      徐振秋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吧”,诸葛长寺同时开口想说“巧合”。

      两人话到嘴边,同时停住,又同时闭上嘴。

      “我和闻荷就不行。”薄淞轻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继续苦恼道,“我和他之间还是比我想的更生疏了。”

      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再次对视,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到了默契。

      “鬼要这默契。”两人异口同声。

      薄淞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们。

      徐振秋干笑两声,想解释,摆摆手,不想再解释了。

      薄淞却忽然笑了一下,他像是成功逗完猫的小孩,双手交叉横在胸前,笑道:“没关系,我慢慢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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