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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凤凰羽毛      ...


  •   闻荷等人离开薄山,已是七日之前的事了。

      那日清晨,薄淞站在薄山边界,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云海尽头。

      一没有哭,二也没有用藤蔓去拦,薄淞只是站在那里,目送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梧桐树下,回到他守了三百年的地方。

      白桦这次问他:“山神,你不难过吗?”

      薄淞想了想,摇了摇头,与白桦说:“闻荷说他会回来的,他从不骗人。”

      白桦不懂,被薄淞牵着回了馒头山和那些小生灵听他讲在外面所经历的趣事,小生灵趴在石头上,躺在草地上,大胆的直接窝在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薄淞依旧是那个薄山的山神,他清晨起来,梳理地脉,温养草木,教白桦如何更精细地运用木灵之力。午后坐在泉边,看着生灵和球球们滚来滚去地玩耍。傍晚坐在馒头山上的梧桐树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云海。

      可白桦发现,山神发呆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大高个们的离开而变少,反而和之前等待的一年又一年不相上下。

      白桦又一次问他:“山神,你是不是在想他?”

      薄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当然想,每天都在想。”

      “我就知道。”白桦抱住薄淞,学着他们的样子掏出甜桃哄薄淞开心,他挠了挠头,夸薄淞离开,“山神好棒,都没以前茶不思饭不想了想。”

      “因为想着他,心里就满了,不会那么难受了。”薄淞咬了一口甜桃,又脆又甜又多汁,他认真道,“好甜,小白也很棒。”

      白桦听不懂,但听薄淞夸他种的桃子甜,他乐呵呵地笑,觉得山神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于是贴着薄淞的脸说了好多薄山的变化。

      寻常午后,薄淞正蹲在清泉边,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朵新开的野花,偶尔看着白桦在不远处练习控制藤蔓,球球们散落在草丛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满心安稳。

      忽然,薄淞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有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薄山坠落,气息熟悉,却带着明显的紊乱与虚弱。

      “凤凰?”薄淞诧异站起身。

      白桦也看到了,跑过来躲到他身后:“山神,是上次那只大鸟。”

      薄淞眉头微微蹙起,身形一闪,朝着坠落点疾掠而去。

      馒头山,烟尘未散。

      薄淞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凤凰。

      可这一次的凤凰,比上次更加狼狈。

      他身上那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绒羽,又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焦黑伤痕的皮肤。残缺不全的翅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连带着胸口的羽毛几乎全部掉光,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白骨。

      凤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疲倦的眼睛,在看到薄淞时,微微亮了一下。

      “薄淞?”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是别说话了。”薄淞跃下浅坑,将手按在凤凰身上,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凤凰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薄淞就那么蹲在它身侧,一直输送灵力,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天色渐暗。

      凤凰的呼吸平稳了些,那些缭绕的黑气也被压制下去不少,他睁开眼,看着薄淞,愧疚道:“又麻烦你了。”

      薄淞摇了摇头,看着指尖还未散尽的黑气,直白问:“怎么回事?”

      凤凰沉默了一会儿,娓娓道来。

      “梧桐一族陨落后,六界邪气疯涨,因无梧桐净灵,逐渐吞噬四方地界,生灵难以存活便只能去其他地界苟活,可长此以往如何能行,一方接纳,也有一方排斥,直到如今,各族之间总要争出个活命的地界出来。”

      薄淞没有说话。

      “我族亦是如此。”凤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薄淞,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虽与龙族交好,但内争外斗早已自顾不暇,我以为已经清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薄淞的手顿住了,他将更多的灵力输入凤凰体内,没有再问一句话。

      凤凰在薄山养了七日伤。

      七日后,他勉强能站起来,能走几步,能化作人形。

      薄淞甚少看到凤凰的人形,只记得看外表是和闻荷他们差不多大的长相,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身形俊朗,透着凤凰一族特有的骄傲与优雅,只是此刻,他的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走路还需要薄淞扶着。

      他坐在梧桐树下,靠着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头顶的枝叶落到他垂落的手心,他看了一眼,温声道:“你这梧桐,和你挺配的。”

      薄淞坐在凤凰身侧给他输送灵力,一时间没有说话。

      凤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那位呢?”

      薄淞愣了一下:“哪位?”

      “还能有哪位?”凤凰笑了一声,“天宫的战神,闻荷。”

      薄淞冷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语气也较平日缓和很多,话也多了不少:“他回天宫了,说要去寻灵药,稳固我的经脉。”

      凤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下意识按在胸口的手,诧异道:“你喜欢他。”

      薄淞没有否认,点头如捣蒜。

      凤凰笑了,又问:“你们定情了?”

      薄淞想点头,但又迟疑地摇头,不确定道:“还没有,他说等求得天帝允诺,我们就成亲。”

      “天帝啊。”凤凰的笑容顿了一下,看向薄淞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没爱也能定情吗?”

      “以前或许没有。”薄淞承认凤凰说的话有一半对,他摸了摸胸口,那颗心还在跳动,他笑着说,“但现在不一定。”

      凤凰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感慨道:“你长出心了啊。”

      “是啊,我长出心了。”

      又过了几日。

      凤凰的伤好了些,能自己走动了。他时常坐在梧桐树下,看着薄淞忙来忙去,白桦追着生灵们玩耍,还有这片曾经荒芜,如今生机盎然的山坡,有些羡慕。

      薄淞手里捧着一堆刚采的灵草,蹲在凤凰面前,开始给他敷药。他见凤凰盯着白桦和那群小娃娃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眼底温柔,轻轻笑了下。

      凤凰收回目光,看着薄淞认真的模样,忽然道:“你和你家族长,还挺像的。”

      薄淞抬起头,想确认自己没听错凤凰说的话:“什么?”

      凤凰笑了一下,指了指他的动作:“你这给人疗伤的模样,和薄衡族长当年一模一样。”

      薄淞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来薄衡是谁,梧桐一族的族长,那个他从凤凰口中听说过很多次却从未见过的人。

      “你们族长。”凤凰继续道,“也是这么认真,这么细致。我父亲当年受了伤,他就这么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给他治。”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羽毛,失笑道:“治好了伤,还会顺走我父亲一根羽毛。”

      薄淞看着凤凰,眨了眨眼,不懂就问:“羽毛?”

      “凤凰羽毛。”凤凰点了点头,他说,“凤凰一族最珍贵的东西,有着祥瑞、力量和永生的祝福,我们一生只脱落几次,每一根都珍贵无比。”

      他看着薄淞,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薄衡族长每次来找我父亲,都要顺走一根,顺走了也不还,就那么攒着。我父亲的翅膀,有一块地方常年斑秃,就是被他薅的。”

      薄淞听得愣住了,没想到薄衡会是这样的人,他看着凤凰,忽然想到什么,好奇问:“羽毛也可以做定情信物吗?”

      凤凰笑了,逗道:“当然不行。”

      见薄淞失望,他支起身捡起地上的梧桐叶,想说什么,顿住,垂眸告诉薄淞:“定情信物当然得是对双方都很有意义的物件。”

      凤凰也道:“不过凤凰羽毛象征爱情和幸福,送给心爱之人,便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薄淞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些灵草,又抬起头看着凤凰。

      “那……”他抿了抿唇,“你能给我一根吗?”

      凤凰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你这拔人羽毛的习惯,倒和你们族长如出一辙。”

      薄淞低下头,小声道:“我只要一根,就一根。”

      凤凰看着薄淞,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展翅将那一双残破的翅膀展开在薄淞面前:“行吧,你自己挑。”

      那翅膀很大,原本应该华丽绚烂,此刻却破败不堪。羽毛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满是伤痕的皮肤。可即便如此,那些残存的羽毛依旧璀璨夺目,每一根都异常精贵漂亮。

      薄淞看着那双翅膀,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羽毛,摸着那些露出的凤骨,指尖传来微微的凹凸感,他轻声说:“你的翅膀,比我上次见的更要破了。”

      凤凰没有说话,翅膀却颤了颤。

      薄淞继续摸着,一边治疗,一边仔细地寻找着。终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根羽毛上,那根羽毛藏在翅膀内侧,完整而璀璨,他指着那根羽毛,看向凤凰,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想要这根,你的羽毛这么好看,做我和闻荷的定情信物最好了。”

      凤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根羽毛,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喙轻轻咬住那根羽毛的根部,用力一拔。

      羽毛脱落的那一刻,凤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将那根羽毛放在薄淞手心,抬起头,看着薄淞:“给你,我就这点羽毛了,只给你这一次。”

      薄淞捧着那根羽毛爱不释手,连连称赞。

      凤凰看着他,忽然道:“你拿我的羽毛当定情信物,我自然也要你的梧桐叶寄情相思。”

      薄淞愣了一下,他看着凤凰,眨了眨眼,疑惑道:“梧桐叶?”

      凤凰点了点头,补充道:“梧桐叶,有净化和再生之能,给我一片,就当是你还我的情。”

      薄淞恍然大悟,温和纯净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片小小翠绿的叶子,他将那片叶子递给凤凰,认真道:“你要常来,我还给你治伤。”

      “好。”凤凰接过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薄淞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那根凤凰羽毛,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着,不由感叹:“真好看。”

      凤凰看了他一眼,笑了。

      薄淞将羽毛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颗来之不易的心还在跳,一下一下,隔着那根羽毛,感受着它的温度。

      他不由看向凤凰,见凤凰还在看那片梧桐叶,目光专注,不知在想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凤凰。”

      凤凰抬起头。

      “你刚才说……”薄淞顿了顿,还是想问,“薄衡族长,总拔你父亲的羽毛。”

      凤凰点了点头,耐心等薄淞接下来要说的话。

      “为什么?”薄淞捡起地上掉落的梧桐叶翻来覆去,装作不在意地问,“难不成,你父亲的羽毛比你的还好看?”

      凤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屈指点了点头他的额头,开玩笑道:“薄淞,收起你贪婪的目光。”

      薄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凤凰笑着摇了摇头,抬起一边翅膀,费力地将薄淞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亲近。

      “他们是几百上千年的知己,”凤凰的翅膀化形成手捏着那片梧桐叶碰了碰薄淞手中的那张,和他说,“我父亲才好纵容你家族长随意拔毛。”

      他看着薄淞,目光温和,也道:“我们是朋友,我才会愿意给你我的羽毛。”

      “朋友……”薄淞看着那两片看似相似,实则不同的梧桐叶,喃喃道。

      凤凰想玩拨浪鼓一样将梧桐叶转了一圈,认真道:“朋友,我想和你做朋友。”

      薄淞被转成拨浪鼓的梧桐叶吸引了去,半晌,轻笑一声,重复道:“嗯,和小雀鸟是朋友。”

      他们并排躺在草地上,看着从梧桐树顶稀疏被阳光撒下来的碎金,薄山的天空逐渐清澈,蓝天白云,比几百年前好看了不少。

      凤凰难得有机会能不理世事的酣睡一场,呼吸渐渐平稳,眼皮也越来越重。

      眼见着他快睡着了,薄淞忽然开口:“凤凰。”

      凤凰含糊地“嗯”了一声。

      薄淞转过头,看着他,好奇问:“羽毛除了爱情和幸福,还有什么?”

      凤凰一直没有回答,薄淞等了好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收回目光,凤凰却忽然翻了个身,转向他,告诉他:“力量,永生,或者祥瑞。”

      说完,凤凰看向薄淞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也好奇问:“你不是有几千几万年的法力吗?怎么你的传承里,连这个都不告诉你?”

      薄淞沉默看着凤凰,他站起身,准备往梧桐树那边走:“我回去睡了。”

      可他才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拉住了。

      凤凰不知何时化作人形,坐在草地上,拉着他的手腕。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温柔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生气啦?”

      凤凰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别生气,我也就你一个可以乱撒脾气的。”

      薄淞不清楚凤凰在外面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他身边,轻声道:“没生气。”

      凤凰确认薄淞没有真的生气,才放下心来。他靠在薄淞肩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意,聊起梧桐一族的往事:“你们族长,也不图其他……”

      薄淞静静听着,既没表现出好奇期待的模样,也没离开半步。

      “就是每次爱上一个人,”凤凰想起一件趣事和薄淞说道,“就来找我父亲取一根羽毛,表白心意。”

      凤凰顿了顿,继续说:“和你一样。”

      薄淞搓了搓手指,小声问:“每次?”

      “有个十次八次吧。”凤凰伸出手笨拙地数一数二数三,重重点了点头,和他说,“后来你家族长没再取过,但我父亲长羽毛的速度慢得很,那块斑秃就留下了。”

      凤凰话里的薄衡十分生动,甚至与他记忆中的形象毫不相干,薄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天宫的方向,似是而非说:“我才不会像族长那样喜新厌旧,我爱闻荷,只爱他一人。”

      “好好好。”凤凰附和着说好,还饶有兴致地催促道,“那你快点把人家追到。在我有生之年,若是还能喝上你一杯喜酒,那是再好不过了。”

      薄淞转过头,看着凤凰苍白的面容,轻声唤他:“凤凰。”

      凤凰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的死相。”薄淞沉默了一会儿,他坦白说,“涅槃失败,再无归期。”

      凤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底却闪过释然和妥协,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并早已准备接受。

      薄淞并不喜欢就这样认命,过了很久,他开口,一字一句:“凤凰,我欲予你半身修为,助你涅槃。”

      “你……”凤凰的眼睛睁大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半身修为,”薄淞点了点头,怕凤凰不信,格外认真道,“换你能涅槃重生。”

      凤凰不明白薄淞为何这样做,正要问,薄淞便告诉他缘由。

      “也是帮了我。”薄淞看梧桐顶上的天宫,抬手让远处玩耍的球球们去了更远处,“我知天宫强者为尊,若来日我上了天宫孤身一人,满身修为如羊入虎口,与其被吃了个干净,不如留条活路,给我,也给你。”

      “你不要惶恐,这是我一早就想好的,我第一次见你便已经打算好了,一半给你,一半……”薄淞看到凤凰红了眼眶,又像哭,又像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呐呐迟来去问凤凰的意愿,“行吗?来日我们重逢之时,便是我取回之日。”

      那日聊了许久,凤凰多少言辞都说不过薄淞,第二日薄淞就将半身修为渡给了凤凰。

      白桦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球球们缩成一团,满身灵气明灭不定。

      等到一切结束,薄淞靠在那株梧桐树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看着凤凰,唇角却微微翘着,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成了?”

      凤凰点头,走到薄淞面前,蹲下身担忧问:“你呢,你怎么样?”

      薄淞摇了摇头,安慰道:“没事,歇歇就好。”

      凤凰看着薄淞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然:“这半身修为,我日后定然还你。”

      薄淞眨了眨眼,笑了许久,应声说好。

      凤凰在薄山又待了三日,等薄淞恢复了些,才离开。离开前,他将那片梧桐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看着薄淞,认真道:“保重。”

      薄淞点了点头,也说:“你也是。”

      薄淞站在原地,目送凤凰远去。白桦走到他身边,小声问:“山神,他也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薄淞想了想,他说,“我们总会见面,哪怕故人见面不相识,他还要还我修为呢。”
      白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薄淞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根凤凰羽毛,看了许久,弯起眼睛开心笑了:“定情信物,我有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凤凰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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