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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千万恨,为兄剖。 外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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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的风云变幻,终于在一个积雪初融的春日,传来了尘埃落定的消息。
徐复厄总领大军,在诸葛长寺的运筹帷幄、徐振秋的后勤保障以及游疆所部最终的归顺联手之下,历经数载鏖战,终于廓清寰宇,定鼎中原。
新朝建立,君明臣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连年战火终于熄灭,疮痍的大地开始缓慢愈合,久违的生机在各地萌发。
消息传到偏远的徐家村时,已是初夏。徐复厄正推着夏薄在院中乘凉。夏薄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医书,却并未翻看,只是闭着眼细细感受周围的一切。
徐振秋亲自从京城快马加鞭赶回,带来了新帝的册封诏书与无数赏赐。
小小的徐家村,因为走出了这样的人物而轰动一时。然而,徐家却依旧如往常般宁静。徐复厄将大部分赏赐分给了村中乡邻和昔日阵亡将士的遗属,只留下了些实用的东西和几箱书籍。
匾额被恭敬地悬于堂上,但院中的生活,似乎并未因此有太大改变。草药依旧晒着,夏薄依旧每日被徐复厄精心照料着,坐在轮椅上,或是在躺椅中,安静地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夏薄的身体,在这天下安定的消息传来后,夙愿得偿,那强撑的一口气,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松散了。
他不再能长时间坐起,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精神也越发不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说着话便昏昏睡去。四肢的无力感蔓延至全身,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但他却异常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然。眼神总是清澈而温柔,落在徐复厄身上时,充满了依恋与满足。
徐复厄心中的恐慌与日俱增,但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只是照料得更加无微不至。
他学会了更多滋补的汤羹,每日变着花样喂给夏薄;他请人打造了更加舒适、可以调节角度的床榻;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给他一个微笑,在他睡去时静静凝视他的睡颜。
这一年初冬,天气似乎格外的冷。寒风早早地吹落了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酝酿着一场大雪。
夏薄的精神难得好了些,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忽然对徐复厄说:“阿哥,我想给振秋表哥写封信。”
徐复厄微微一愣。夏薄已经很久没有提笔了,他的手甚至握不住一只轻巧的茶杯。
“想写什么?阿哥帮你写。”徐复厄柔声道。
“不,我想自己写。”夏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几句。”
徐复厄看着他眼中微弱却执着的光,终究不忍拒绝。他取来笔墨纸砚,在床前支起小几,将夏薄小心地扶坐起来,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然后,他取来一支笔蘸饱墨,递到夏薄手中,自己的手则在下面稳稳地托着。
夏薄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笔尖颤巍巍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笔迹歪斜,力道虚浮,与从前清秀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他写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振秋表哥安好,见字如晤,冬深寒重,望添衣加餐。吾一切尚好,勿念。唯憾……”
“没关系,慢慢写。”徐复厄在他耳边低声鼓励,握着他的手,引导着笔尖,在另一处重新落笔。
这一次,写得稍微像样了些。夏薄凝神,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信很短,无非是问好,说家中一切安好,爹娘身体尚可,让他勿念,在外保重云云。落款处,他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字:“弟,夏薄。”
写到这里,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滴在薄字旁,晕开一团混沌。夏薄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五指再也无力握住那支轻飘飘的笔。
哐当一声轻响,狼毫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几点墨迹。
夏薄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支笔,又看了看纸上未写完的句子,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声息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浸湿了一小片。
徐复厄心头剧震,连忙将他手中的纸张移开,用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慌乱地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声音因为心疼而发紧:“苗苗?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衣服太重了,压着疼了?”他语无伦次,只以为是身体的不适惹他落泪。
夏薄任由他擦拭,眼泪却流得更凶。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着徐复厄焦急的面容,嘴唇翕动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几个破碎而清晰的字音:“我要枯萎了。”
不是“我疼”,不是“我难受”,而是“我要枯萎了”。像一株感知到自己生命尽头再也无法汲取养分的植物,平静而绝望地宣告着自己的终结。
徐复厄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僵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血液。
“不会的。”他机械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厉害,将夏薄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自己身体里,“苗苗不会枯萎,阿哥不会让你枯萎。我们还有好多日子,好多。”
他的话语凌乱不堪,与其说是安慰夏薄,不如说是说服自己。怀中的人轻得没有重量,冰冷得没有温度,那曾经鲜活柔软的身体,如今只剩下脆弱的骨架和微弱的喘息。
夏薄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徐复厄颈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他能感觉到哥哥身体剧烈的颤抖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他知道,哥哥在害怕,比他更害怕。
良久,徐复厄才强迫自己稍微松开怀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中翻涌的湿意,用袖子轻轻擦去夏薄脸上残留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苗苗,还记得阿哥教你的诗吗?”他低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刻意放柔放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徐复厄一字一句教着夏薄念这首诗,他怀中的人消瘦得厉害,原本清亮的眼睛失焦,他很乖的,乖得让人心疼,勾着徐复厄的手跟着一字一句念。
“生来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念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徐复厄怀里,只有那双眼睛执拗地看着徐复厄。
良久,夏薄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将脸更紧地贴在徐复厄胸前,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心跳。然后,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爱你。”
徐复厄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夏薄更紧地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不让一丝冷风有机会侵入。他将下巴抵在夏薄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
夏薄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眼泪再次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徐复厄胸前的衣料里。他贴着那温热跳动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执拗:“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夏薄抓紧徐复厄的衣领,执拗道,“我们会见面的,阿哥,我们会再见面的。”
冰冷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徐复厄的手腕,他抖着唇说了几个字便难受地紧皱眉头,抬手想摸摸徐复厄的脸,可胳膊刚抬起一半却无力垂落,撒手人寰。
徐复厄抱紧夏薄,他听清了夏薄说的话,心空空荡荡又没了归处,
夏薄最后念叨的是。
“阿哥。”
徐复厄低下头,看着怀中仿佛只是睡去的容颜。夏薄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
徐复厄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今年风雪大,一夜之间,天地缟素,银装素裹,将所有的生机与色彩都掩盖在厚厚的白雪之下。
徐家挂起了白幡,却寂静得可怕。徐振秋接到噩耗,从京城日夜兼程赶回,一身风雪,进门看到灵堂上那小小的牌位和棺椁,这个向来嬉笑怒骂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跪在灵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最让人揪心的,却是徐复厄。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他只是沉默地处理着所有丧仪事宜,周到、细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亲自为夏薄净身、更衣、整理遗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他将夏薄生前最常盖的那条薄毯,仔细地叠好,放在他的身边。
下葬那日,风雪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徐复厄坚持不用棺椁,只用厚厚的锦被将夏薄裹好,然后亲自抱着他,一步步走向后山早已选好的一处向阳坡地。
他亲手掘开了冻土,将夏薄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没有立碑,只是在坟茔周围,移栽了一棵梧桐树。然后,他就坐在了坟边,将那床薄毯铺在雪地上,重新将夏薄从土中抱出,拥在怀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冷的脸颊。
徐振秋远远看着,心急如焚,想要上前,却被徐复厄一个冰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神制止。
这年风雪大,徐复厄抱着熟睡的夏薄,哼着哄婴儿的小曲,怀里微凉,他心哀哀。
徐振秋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试图将他拉起来:“表哥,苗苗已经走了!你让他入土为安吧!你这样,你这样他会难受的!”
徐复厄缓缓抬起头,看了徐振秋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决绝:“我陪着他,冬天太冷了,他会难受的。”说着,他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徐振秋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夺刀:“表哥,你疯了!你不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沉静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阿弥陀佛。徐施主,且慢。”
徐复厄和徐振秋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个白眉垂颊的老僧,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数步之遥的雪地上。
风雪似乎自动避开了他,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徐复厄认出老僧正是当年在无名寺,以逆天之法救回夏薄性命的方丈。
“方丈?!”徐振秋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救星。
徐复厄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但更多的,是死寂般的空洞。他看向方丈,没有说话。
方丈的目光,先是落在徐复厄怀中夏薄安详的遗容上,眼中掠过一丝悲悯,随即,又看向徐复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徐施主,情之深处,痛之切肤,老衲明了。然,刀兵加身,绝非解脱,更非夏施主所愿见。”
徐复厄的嘴唇动了动,依旧无言。
方丈继续道:“老衲今日来此,并非偶然。乃因窥见天机一线,特来告知施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徐复厄,看向更渺远的虚空:“两位施主与游疆将军,诸葛先生,于这乱世之中,扶危定倾,澄清玉宇,救万民于水火,止兵戈于涂炭。此乃莫大功德,虽天道无影,但已有仙身。”
徐复厄和徐振秋都愣住了。
方丈的声音变得更加庄严:“不日,四位便会脱去凡胎,位列仙班。此乃尔等累世修行与今生功业所致,亦是定数。”
仙班?徐振秋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复厄眼中也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但那波澜很快又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方丈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目光再次落回夏薄身上,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和:“至于夏施主他本是天地灵种,梧桐之芽,身负净化之能,心怀济世仁心。虽遭劫难,魂魄受损,然其本源纯净,功德亦不浅。更因其与施主血脉相连,因果纠缠,情意感天。”
他看向徐复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待施主位列仙班,脱去凡尘羁绊,以仙灵之力,加之无上功德回向,假以时日,天地滋养,或可重聚灵相,再塑其灵体。”
徐复厄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方丈此言当真?苗苗他还有救!”
“非是救,而是等。”方丈纠正道,语气平和,“等待机缘,等待滋养,等待那一点灵光重新凝聚。此过程,或需一年,或需百年,亦可能千年。且即便灵体重塑,记忆、性情,亦可能与往昔不尽相同。此中艰辛与渺茫,施主可知?”
徐复厄低头,看着怀中夏薄宁静的容颜,指尖颤抖着拂过他冰冷的眉眼。只要他还能存在,还能在这天地间的某一处呼吸、生长,哪怕忘却前尘,哪怕性情大变,哪怕需要等待无尽的光阴又如何?
总好过这永恒的寂灭与分离。
“我等。”徐复厄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一年,我等。百年,我等。千年我也等。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只要这天地间还能有他一丝痕迹,我就等。”
他抬起头,望向方丈,眼中重新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希望与执念:“请方丈教我,该如何做?”
方丈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善哉。既如此,徐施主,且先将夏施主妥善安葬吧。尘归尘,土归土,此乃凡尘了结。而后,待你脱去凡胎,自有仙家法门与你,以功德为引,于这茫茫天地间,寻觅、守候和滋养那一点可能的灵光。切记,此事不可强求,需顺应天道。”
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徐复厄再次低头,深深凝视了夏薄许久,然后,极其温柔地,将他重新放回那小小的、铺着艾草苗的土穴之中。他亲手,一捧一捧,将混合着雪水的泥土覆盖上去,动作缓慢而郑重。
最后,他在那微微隆起的新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掸去身上的泥土与雪花,转身看向徐振秋和方丈。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有了焦点,有了重量,有了漫长到令人绝望却也孕育着微渺希望的等待。
风雪终将过去,春天总会来临。
天地白首,此恨绵绵,此情不绝,此等无期。
苗苗无奈破土中……

继续攒功德,并开始了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