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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牙它骨折了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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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趴在马路边上,右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马路牙子,思考人生。
准确地说,我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一个人到底要倒霉到什么程度,才能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被自己绊倒,然后把牙磕进马路牙子里?
牙齿松动的感觉非常奇妙。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微微颤抖,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我捂着脸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庆幸:半夜三点,没人看见。
第二反应是摸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我妈的声音带着杀气传来:“你最好有事。”
“妈,”我捂住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漏风的水壶,“我牙骨折了。”
“……你再说一遍?”
“牙骨折了。”我重复了一遍,自己也觉得离谱,“就,它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我爸迷迷糊糊的声音:“闺女出事了?”
“没事,”我妈冷静地说,“她说她牙骨折了,你接着睡。”
挂了。
我对着黑屏的手机,突然意识到: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么孤独。孤独到你的牙骨折了,你妈都觉得你在做梦。
我决定去医院。
半夜的急诊大厅空荡荡的,我挂了个口腔科,护士姐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随手一指:“三楼,左转到底。”
电梯坏了。
我爬楼梯上去,左转到底,推开一扇门——
然后我愣住了。
门后面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墙壁发黄、灯管频闪、墙上贴着巴氏刷牙法宣传画”的社区医院画风。
而是一个……科幻片现场?
空间大得不合理。我明明记得这栋楼从外面看也就三层,可眼前这个大厅起码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到处是发着蓝光的玻璃隔间,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其中穿梭。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号单。
又抬头看了看门口“XX区口腔防治所”的牌子。
行吧。可能是我麻了。可能是牙骨折之后脑子也跟着骨折了。我麻木地跟着人流往前走,看见墙上有一排按钮,每个按钮旁边写着字:挂号、缴费、取药、急诊……
还有一个按钮,写着:进。
我按了。
咻——
眼前一花,我已经坐在一张牙科椅上了。
面前站着一个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低头摆弄一个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钳子、镊子、钩子、钻头……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但看了就想跑的东西。
“张嘴。”他说。
我张了嘴。
然后我看见他拿起一把钳子,朝我伸过来。
完了。我想。黑心诊所。器官贩卖。明天社会新闻见。
但他的钳子没有拔我的牙,而是夹起一小块棉花,开始在我嘴里轻轻擦拭。动作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不对。
等等。
他没有给我打麻药。
我瞪大眼睛,试图用眼神传达“麻药呢麻药呢麻药呢”的信息。
医生头都不抬:“别动。”
我不敢动了。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疼。那种感觉很诡异——我能感觉到工具在我的牙上磨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刮掉,但没有任何痛感。恐惧感还在,痛觉消失了。
我看着天花板的灯,昏昏沉沉地想:这大概就是科幻片里那种无痛治疗吧。还挺高级的。
然后我睡着了。
不对,不是睡着。是那种“灵魂出窍”的睡法——我飘在天花板上,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躺在椅子上,嘴张着,医生拿着一个小工具,在我牙上磨啊磨。
我的头发是红色的。染了一个月的那种红。
真好看。我飘在天花板上想。
然后——
“起床。”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进来,正好照在我的头发上,泛着一层红彤彤的光。我躺在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手机在枕头边充电,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七分。
我摸了摸脸。
又摸了摸牙。
牙在。脸也没破相。
我噌地坐起来,冲去客厅,抓起座机就给妈妈打电话。
“妈!”
“又怎么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半夜三点清醒多了。
“我昨天晚上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啊。”我妈说,“你做梦呢吧?”
我松了口气。
“怎么了?”我妈问。
“没事,”我嘿嘿笑,“梦见自己牙骨折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报那个教资班报的?”
“可能吧。”
挂了电话,我窝在沙发上发呆。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昨天晚上那些事——那个空旷的街道,那个科幻片一样的诊所,那个不打麻药的医生——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手机响了。
闺蜜发来语音:“起了没起了没!十点!美术馆!别迟到!”
我回她:“知道了知道了,你才别迟到!”
十点零五分,我站在美术馆门口。
十点二十分,我还在门口。
十点二十五分,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卿卿——!”
我抬头,看见一个身影朝我冲过来,我下意识张开双臂,然后——
“啊啊啊啊——”
我跳起来,挂在她身上。
她稳稳接住我,转了个圈,气喘吁吁地说:“你、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每次都用这种方式、打招呼!”
“不能。”我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谁让你每次都迟到,我生气。”
“放屁,我才迟到五分钟!”
“五分钟也是迟到!”
她把我放下来,我这才注意到她背了一个包——是那种装相机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你带相机了?”
“嗯,给你拍照。”她拉我往里走,“快走快走,今天有好几个展,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展叫《躯体》。里面全是各种人体雕塑,肌肉线条漂亮得不像话。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我站在旁边看。
第二个展叫《骨架》。展厅灯光很暗,一具具骨骼标本立在玻璃柜里,白森森的。我有点发毛,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你怕什么?”她笑我,“又没真的死人。”
“怕的就是这个。”我说,“看起来像真的。”
第三个展叫《抑郁者的世界》。
这个展有点奇怪。展厅是黑的,只有墙上亮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灯,每一块灯下面摆着一个东西——一个空药瓶,一截麻绳,一把剃须刀。
我站在一个空药瓶前面,盯着它看。
瓶子是棕色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字。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卿卿。”
有人在叫我。
声音很远,像是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
“卿卿!”
声音近了一点,但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我转头看向四周,展厅还是黑的,那些亮着的小块还在,但——
“卿卿!醒醒!”
我猛地回头。
闺蜜站在我面前,脸离我只有十厘米,表情非常、非常不好看。
“你干嘛?”我吓了一跳。
“你还问我干嘛?”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外拖,“你看看你自己!”
我低头。
我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吊瓶,吊瓶挂在一个架子上,架子下面有轮子,正在地上咕噜咕噜滚。
医院。
我在医院。
“你昨天晚上磕成那样,一个人跑来急诊,缝了八针,牙也松了,医生说要观察,”闺蜜一边拽着我走,一边骂,“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吓得我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连夜打车过来,结果你倒好,缝完针就开始睡,睡到现在,醒过来就往外跑,护士说你差点把输液针拽掉——你跑什么跑!”
我被她拽着,脑子嗡嗡的。
缝针?松牙?昨晚?
可是昨晚……
“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了?”我问。
“打了!”她吼,“哭得我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光听清‘马路’‘牙’‘骨折’三个词!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我昨晚给她打电话了。
可我明明记得,我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妈说我做梦。
“你梦见什么了?”闺蜜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刚才在展厅里站着站着就开始发抖,吓死我了。”
“我……”我张了张嘴,“我梦见自己在看画展,你在给我拍照。”
“那你抖什么?”
“因为……”
因为我梦见你在叫我,叫得越来越远,然后我就醒了。
但这话我没说。
闺蜜叹了口气,把我按回牙科椅子上——不是科幻片那种,是正经的、墙壁发黄、灯管频闪、墙上贴着巴氏刷牙法宣传画的社区医院牙科椅。
“医生说你牙没事,就是磕松了,养养就好。”她说,“脸上缝了八针,可能会留疤。”
“哦。”
“哦什么哦!”她又凶起来,“你以后晚上走路能不能看路!”
“我看了……”
“你看了还能磕马路牙子上?”
“……那我不看了。”
她被噎住,瞪了我半天,最后气笑了。
医生过来看了看我的牙,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纱布,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就可以拆线了。”
“谢谢医生。”
“不客气,”医生笑眯眯的,“对了,你要是想顺便做个双眼皮,我可以帮你问问整形科的同事,给你打个折。”
我眼睛一亮:“真的吗?”
“假的!”闺蜜一巴掌拍我肩膀上,“正经医生谁会收这种多余的钱!”
医生笑眯眯地走了。
我捂着肩膀,委屈巴巴地看着闺蜜。
闺蜜瞪我。
我怂了。
算了。
三天后,我拆了线。脸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闺蜜说涂点祛疤膏就看不出来。
牙也不松了,就是喝凉水的时候会有点酸。
周六早上,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阳光照在我的头发上,红彤彤的一片。
我摸了摸脸。
没疤。
我摸了摸牙。
不松。
手机响了,闺蜜发来语音:“起了没起了没!十点!美术馆!别迟到!”
我回她:“知道了知道了,你才别迟到!”
坐起来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美术馆?
那个展叫什么来着?
……算了。
可能是做梦吧。
早上起来查了度娘,梦见牙齿松动,是最近交流不顺,突破自己,家里老人生病等等意思。
但我觉得吧,可能就是因为——
我刚补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