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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色星期五(8) 休止符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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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
他们把车开到维修区,下车后他看到了不远处Joanne的赛车,她下车的动作很迟钝,差点被绊了一跤,失魂落魄地走了下来。Joshua朝她的方向小跑,想喊住她停下来,却被一窝蜂涌上来的媒体团团包围,摄像头和闪光灯黑压压地盖了过来,hello?这么多人里有人发现最需要帮助的人快离开这儿了吗?Joshua烦得想挠破自己的脸,可他不能,脑海和动作不相符的设想让他有种眩晕感,他只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另一只手暗暗使劲拨开人群。可阻力远远比他想象的大。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相仿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头盔最后闪出落寞的反光。
求你们了,我想上厕所。这句话才最终帮他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路,可惜他追的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怪了,以前这儿的灯光有这么耀眼吗?
*救命,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个逃犯。*
心怀巨大不安走完赛后的流程后,Joshua依然没看到一点Joanne的影子。他跑去问Ethan,对方告诉他Joanne已经先一步回去了,她状态不好。Ethan拍了拍他的头,她还让我转告你,明天决赛会给你点颜色瞧瞧的。
Joshua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稍微落地了。好,我等着。他戴好帽子,平静地回复道。
Ethan在路上和他分析着他和Joanne的表现,和车窗外划过的路灯一样平常,只不过没有那个和他拌嘴的角色,这稍微让他休息了一会儿。
*我偷了Elias的车,还停在了路边。*
*我他妈在干什么?*
“是的,妈,我们比完赛会有一段休息时间。”Joshua倚在墙边看着Ethan家的猫开始在他脚边旋转。“…而且祖母让我们最近接触了点公司的业务。”
电话那头的老Oscarle夫妇似乎有些不满。“…你们和祖母说过这些事,她还答应不让我们插手这些麻烦事儿?哇,这好像说的有点晚了……”
Joshua掰了一块冻干,那只猫很快被吸引了过去,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的掌心,倒刺有点痒。
“……Joanne很好,她还在外面遛狗呢,顺便溜溜她自己,不用担心。”
“……我有点好奇,只是有点疑惑,家里的产业还好吗?”
“…不,公司没找我们,只是旁听了点会议。”Joshua手里的冻干很快被啃了个干净。猫绕着他转了一圈,没在发现任何零食的气味,遗憾地摆摆尾巴走开了。
*我能这样待到什么时候?*
“……Lawrence叔叔的孩子会接触这些?我记得他年龄比Joanne还小不少,…集团创始人的规定?”Joshua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嗬,年少可为啊。”
“…不,我才不想,Joanne更不想。况且我们以后的比赛多着呢,说不定比你们还忙不少。”说到这儿,Joshua有点骄傲地朝窗外看。“鉴于往返距离,你们要考虑现在提前预定机票吗?”
*我真他妈恨透了这一切。*
*这种被怀疑,又身不由己的**感觉。*
“……也对,客户不等人。祝你们工作顺利,记得更新ins,我会给你们点赞的。就这样,祝你们午安,爸妈。”
“祝你和Joanne晚安,亲爱的。”
*明天会是一场噩梦,这确切无疑。*
*这么早给自己判死刑,我蠢透了。*
他在入睡前又想起明天,明天。Joshua最后一次看了眼窗外,默念着这个词睡着了。
Joshua顶着鸡窝头下楼的时候,他看到了在桌上叼着面包片的Joanne。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在你们睡着以后。她含糊地说,又突然紧张兮兮地问Ethan问没问。Joshua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Joanne心领神会地用左手和他击了个掌。
然后Joshua被冻得一激灵,皱着眉收回了手。你的手泡冰水了?Joanne只是耸耸肩。
周日的决赛起初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天有点阴,英国的天气总这样。Joshua甚至觉得这场比赛是他迄今为止的最好状态。他的蓝色头盔和Joanne的金色头盔在赛前互相磕了磕,以资鼓励。
他听到Joanne在头盔里闷闷地笑。
一边的Pachiris也高兴地和他们招手,三个小孩环成一圈,像小时候开卡丁车比赛之前一样轻轻磕了磕头盔。
比赛最焦灼的部分还是兄妹俩的缠斗。两人的攻防都可圈可点,但最后还是Joanne提前收油,用更向内的走线超越了她。直到最后几圈Joshua也在试图超越。
最后一圈,Joanne闯过了终点线。
大部分人在欢呼,Ethan也为她举起了双手。但她的赛车似乎没有减速的迹象。
Joshua穿过终点后迅速减速,察觉到了一点反常的氛围。
Joanne感觉到自己似乎□□冰冻在了驾驶座上,浑身陷入泥泞而动弹不得。
这种感受像极了昨天上午的感受,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有如慢镜,隔着很厚的空间壁垒,声音很久,很久后才穿过来。
我被困住了,就像小时候她捉迷藏躲进树丛却被枝杈绊住而动弹不得一样。现在我引以为傲的反应力被树枝抽走了,只留下一具空空的壳子摆在赛车上。我找不到抽走反应力的那根树杈,只感受到被豁开的洞在缓慢流出一些东西。不,不会是血,否则我会闻到那股味道的。但我没办法确认我的鼻子是否还活着,所以恐怕我也不知道流出的东西是不是血,或者别的东西。
她有多久没这么慢的思考过了?她不知道。她隐约记得自己说过她喜欢赛车的一大原因是速度很快,快到不用思考赛车以外的事。那时候她的心跳很快,但没有现在快,她也并不快乐。
她从前喜欢的那种赛程比赛上的氛围渐渐变成一个圈儿,从前会柔和地包裹在她身边,现在却使她紧绷。
Joanne,Joanne。
是我,我在这里,我坐在这里,我在比赛。
Joanne,我真的很喜欢比赛。
既然我很喜欢比赛,那为什么你会在比赛里哭?
我——我不知道。她垂头丧气地回答。
难道开赛车让你痛苦吗?轰轰,引擎在响,流线型的车型穿过风,它很帅。
我感觉我血管里的血忽冷忽热的。我生病了吗?我之前拿了几个奖杯,有金的,也有银的。嘿,你知道吗?我喜欢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那和平常任何一种感觉都不一样。唯一一样的大概就是冠军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身边没有别人。但是昨天有人帮我做了一个鱼鳃,很酷吧?我还把它染成红色了,一呼一吸除了鼻子和嘴在动之外,它也在动。
不对,它不是鳃,它光动了,没办法把氧气递给我。该死,嘴为什么只有一张?我的呼吸变慢了吗,要不然为什么我感觉浑身发冷。我还穿着衣服,我需要再暖和一点。
Joanne,Joanne,Joanne,我不想下车,求求你。有东西在抓我的胃,我很难受。还有水把我的脸打湿了。我的头盔在下雨。
你在说无关的话,你没有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我知道你拿了冠军,我知道你喜欢赖床,我知道你的灵魂好胜且软弱,我知道你想一直在赛场上,我知道你讨厌身不由己,我更知道这时候你更讨厌你自己。
我的手很疼,对不起,我没有把手里的刺拔干净。它和手汗黏在一起了。我的牙咬得格格响,听起来像小时候失手打碎的玻璃慢慢裂开。那时候的碎片还在我手心跳舞吗?
Joanne,她说。Joanne,我说。
有没有办法停下?起码让我的手不要再疼了。
好在这条路是有尽头的。我松了一口气,尽管我的心跳快到引得胸口都在发抖。
休止符近在眼前。
我在哪儿,Josh?
你在英国汉普郡瑟克斯顿赛道的终点围墙上,你和赛车遭遇了严重事故,我在救你。Joshua的语气非常冷静,语速很快,Joanne Kendra Oscarle,你的颈部受到离心力的拉扯,你绝对会因此骨折。同时你也动弹不得,我需要把你的身体尽快从这堆废墟里拔出来,用很大的力气,医疗队马上来,你不要挣扎,他说得越来越快,情况就是这样他妈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亲爱的妹妹求你醒过来然后立刻说点什么!
Joanne真的感觉到天旋地转,在她眼里没有东西是稳定的,包括眼前这个语速快得像rapper的哥哥。树杈戳出来的洞还留在她身上,依然没有愈合。她这才迟钝地感觉到疼,抬不起头,非常荒谬地折叠在驾驶位,以一个被施救的姿势从驾驶位揪了出来。
哥哥,这是我的人生吗?Joanne陡峭的脸被几绺头发盖住,如同静静躺在麦地里的独狼。Joshua的肩膀宽厚的像城墙,她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滚落在他肩上。睁眼的动作于她而言越来越困难,只能坚持到医疗队抬着担架接住了她,上了救护车。
急救的护士察看着她的情况,并做着基础的急救措施。附身查看呼吸时,护士听到了再也压制不住的哭声。真丢脸,Joanne Oscarle,你真让自己失望。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这样想。
对不起,请再忍一会儿,医院很快就要到了。护士低声安慰道,尽管她知道这无济于事。
Joanne的意识被抓起来,又扔回了棺材板。一浮一沉,她像一个失败的两栖动物,一会儿被扔进水里缺氧到脸变白,一会儿又被抛上珠峰缺氧到脸发紫,难受的要命。
拜托,能不能给我一条活路呢。她虚弱地想。我可以妥协,我都把合同签了,我不想再思考别的了,求你们离开我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有时候会听见耳边有人在哭,听起来像是妈妈的声音,爸爸?希望他不会在自己正式醒过来的时候追问她为什么逃课。他没在子女面前哭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在妻子面前哭。来不及想别的她又掉进了黑暗。
Lilya。有一次Joanne昏迷的时候有想起她——那个银发、时髦、雷厉风行的祖母。她应该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对于公司和集团来说,除了几个杯子以外,他们没有损失。
唉,她该不该醒过来?其实醒过来有很多好处啊,新发行的游戏、麦当劳的新品、新的赛事等等,她都很感兴趣。但也不是没有坏处,她可真害怕面对亲朋好友的脸。
在某个凌晨,她突然睁开了眼睛,警觉地观察起病房。让她惊喜的是Joshua在另一张床上熟睡。她松了一口气,试着活动四肢,很好,没断。她尝试保持平衡,而且不发出声响。五秒后她失败了,看来这项专利技术属于猫科。Joanne把自己扔回病床,后背隐隐作痛。
在Joanne决定再昏睡一晚的时候,她的余光瞄到了床头柜多出来的一角。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对不起,她无法遏制自己的好奇,悄悄打开了它。这份被打印的文件开头写了Joshua和Pachiris的名字。
一抬头,Joanne发现Joshua正坐在床上盯着她的动作看,差点把她吓得摔地上。
你要看看你的伤情报告吗?
不看。Joanne干脆地说,我不干那种给自己找罪受的事儿。
Joshua懒得反驳她。那我直说了,你受的伤有很大概率阻止你再上赛。
多大概率?
60%。
那就算没有。
Joshua听到这个回答脑子里的筋一跳。你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儿?
Joanne长叹一口气,那怎样才算当回事儿?后半生坐轮椅坐到死?
软蛋。Joshua盯着她的眼神像恨铁不成钢的狼。说好开一辈子的车,你说话算不算数?
少他妈在这儿激我。Joanne把信甩回柜子上瞪着他,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但你已经看了信,你就已经表明了你的态度!
哦,心理学大师,你又看出什么来了?Joanne讥讽地说,要是你但凡专业点,那就该看出来我没半点兴趣。
所以你不打算继续比赛,是吗?Joshua捂脸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你要被我们甩在身后吗?
麻烦你懂点逻辑,Josh,是我把你们甩在身后。Joanne又找回了和他辩论时的强盗逻辑,恶劣地指了指那封信,很好的跳板,只不过我接下来有大罪要受,目前没空考虑。
Joshua看起来想骂什么,但被Joanne打断了。
有话等我睡醒了再聊。说完她就安然闭眼,徒留Joshua表情管理失控,到八点前气了一宿没睡着。
没过多久,等到Joshua和Pachiris走完青训流程再来探望的时候,Joanne突然消失在了病房,只在病床上留了一张纸条:三年。Pachiris一开始没看见这张纸,吓得差点打算报警。Joshua一把拉住了他。
“你妹妹不是才住院没多久?”
“身体素质不妨碍她想干什么没人敢拦的性质。”Joshua揉了揉脑门,决定给自己开点降压药。“如果她三年后成年长了脑子,那么我大概率就不会在正赛上遇见她。”
Pachiris没立刻回应。
“伙计,你现在的表情真的很恐怖。或者说,”他是除Joanne外最懂他的人了,凑近他耳边说:“如果你在赛道上看见了她的位置,会怎么样?”
“我对她会像对你一样毫不留情,让她认清现状,灰溜溜地滚回去养伤。”Joshua本来就是眉压眼,这么一看显得更阴郁了。
Pachiris摇了摇头,“如果她是你妹妹,那么这个可能性就不成立。”
Joanne出院的时候只见了两个人。
她和Ethan做了个约定,三年后只要身体允许,那么她会在卡丁车场和他碰面,重新开始训练,拼命追赶落下的赛程。
Ethan大致了解他们家族的那些条条框框,也佩服她的勇气。两个人的师徒约定就此订下,并对外绝对保密。
Lilya的约见算半个意外。她在病房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犹豫不决的Hannah,在她身后是淡然等待的祖母。Joanne试着抓住Hannah的手心,给她写了抱歉。她摇摇头,只是握住了她还未愈合的血肉模糊的掌心。
Joanne则叛逆地用另一只手缓缓给Lilya比了个中指。对方不置可否,走近了几步问她要说什么。她用气音让Lilya帮她订一张飞加州的机票。看到她略显惊讶的表情,Joanne挑衅地挑眉。你办不到?
能这么想,看来那场车祸给了你智商上很大影响,Lilya冷漠地白了她一眼,只不过斗志还算过关。
Joanne对此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