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胃痉挛之夜 我这小半辈 ...
-
她当初和Lilya签完合同后去了加州的分公司开始工作。要不说她擅长给自己添堵呢，外人看着都头疼的开端，没报道就先掉了一把头发。
但Joanne不会允许自己和别人问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签那个合同。事后冷静想想，她大可一走了之，或者用头脑去思考点别的方法。无论如何，人实在很擅长在事后为自己寻找并美化那条迟来的退路，甚至为此掩饰。但Joanne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些，或者算是世俗上的愚蠢，她活在当下，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未来。Joanne光是偷偷回想起那个时候就感觉浑身有火在喷，点燃理智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所以在加州落地的第一晚她抱着马桶吐了半个小时，还打碎了一副平光镜。
我在干什么？她问了太多次，以至于自己都开始厌烦。
或许该停止问问题，去做点实事。你会在数字的跳动里暂时找到一点宁静，尽管它一点也不像你曾经呆过的麦田。你该试试去摸一点除了奖杯和方向盘以外的东西。
是说手机和电脑吗？那种东西我平常用它们来打游戏消遣，也用的很频繁。
接洽的助理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们家孩子怎么净出神经病。
但合同里表标的很清楚，公私分明，按照贵司的工作时间来看，晚上六点到第二天八点之间的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很不幸的是，Joanne在起初并没有心情去享受新环境。
首先，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在此之前，她是觉得自己已经在跑比赛的时候锻炼出了抗性。但她没能扛过新环境的紫外线。她脖子上带着护颈，像被套牢的某种管制野兽。当地人口音浓重到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英语的通用性。
好在接洽的人完全不认识她，一切新的事物像海啸一样把她撞得人仰马翻。Joanne依然穿得像个还没大学毕业的愣头青，尽管从年龄上来说确实是。她端着笔记本的样子随处可见，好几次差点被员工认成了实习生，接洽的人不得已只好让她半永久戴着工牌和通行证以防万一。于是员工们认识她的流程变成了：哦实习生——规规矩矩地戴着工牌——肯定是实习生，带她熟悉流程——同路后发现工牌上的字——你姓Oscarle？！——哦哦是二世祖。
Joanne已经熟悉了这套流程，也逐渐理解上班为何物——这是个逐步吸人精气的过程。但为了目标，为了那个瞬间，她已经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加州晴天很多，也具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繁华。像她从前这种除了开车打游戏外没什么其他爱好的人生，也被迫经受了改造。
她还没习惯多久，亲戚家的小孩就在机场见到她了。
苦日子还在后面呢，kid。
嗨，你好。目测有一米七小孩哥很拘谨地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和她打招呼，在这时候略显拥挤的大厅里有点艰难，你是Joanne Oscarle女士吗？
Joanne想说不是。但过早地欺骗孩子实在不是很人道，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她选择用最基本的打招呼来让小孩哥理解肮脏的社会。
你好，是的我是，你叫我Jo就行。你是谁？
Jo，我是lion Oscarle，今年13岁。小孩哥乖乖地回答，我的父母让我来找你学习金融知识。
啊？Joanne有点呆滞。你才，13岁？
是的，距离你的身高还差得远。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现在要去公司吗？
不不不，我好不容易找到理由翘班，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回去！Joanne摆摆手，替他拎过小小的行李箱（其实大小和手提箱差不多），指了指外面的摩托说我们先坐这个老家伙，去你的公寓收拾收拾。
太好了！lion看起来很兴奋，我一坐汽车就晕车，摩托车一看就很透气。
坐完他就后悔了。粉色儿童头盔一摘下来他就扶着墙缓了会儿才站直。
很晕吗？
小孩哥颤着手竖了个大拇哥。一点也不。
你爸妈给你提前买的房子在九层。Joanne陪他上楼后把行李扔到了沙发上，如果你想明天上班，那么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得去一趟超市买点能吃的东西。Joanne拍了拍他的肩膀，并递给他一张旧旧的购物清单，说别担心，第一天晚上抱着马桶吐是正常的。
Lion说好的，上面的三打啤酒和两瓶威士忌需要再买一个货架来放吗？
Joanne立刻抽回去把那两条掐掉。不，你需要一箱牛奶，我不希望你长不到我这么高被你爸妈怪罪。
Lion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一高一矮就这样去了趟沃尔玛，把能买的都买了，然后提了几座山出来。小孩哥说我来拿吧，然后被两座山压得动弹不得。
Joanne感觉自己自己在提起那两袋东西的时候像功成名就的狮子。然后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脑子还是有点问题，但无所谓，她像一头气昂昂的狮子。
你力气真大！lion跟在她身后说。
谢谢。这股情绪一直支持她把两大袋东西甩进小孩哥的客厅。
Joanne本来想立刻回家，把冰箱里剩余的半瓶龙舌兰献祭在自己肚子里祭奠自己的神经病人生，却被lion拖住了，理由是他想开火做饭。且不说这么小的孩子会不会用新时代电磁炉，光是一个烟雾报警器就足以为他美妙的人生履历砸出一个不太美妙的污点。
最后为了防止自己作为临时监护人被火警拉走代替未成年服刑，Joanne决定留下来并把厨房门锁死，预定了一个微波炉，声称这个神奇妙妙道具将是他在异地生活最保值的电器，可以完成他绝大部分的进食需求。
小孩哥疑惑地说我不可以追求一些手作的乐趣吗？Joanne微微假笑着说只要你能保证自己被抓的时候说自己是孤儿别把我供出来就行了，再说你是来考厨师资格证还是来学习金融知识的？
那我们今晚吃什么？
Joanne噔噔两步扯开购物袋里的速冻汉堡、速冻薯条——可惜没有速冻可乐——展示给他看。
小孩哥摇摇头说我目前没有在自家开麦当当自营店的意向，金融知识还包含这些吗？
Joanne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反正麦当当创始人已经富起来了。
小孩哥严肃地说那就更不能把这份钱留给竞争对手了！Joanne双手合十诚恳地说你追求自己的商业帝国可以的，不要断了我的活路可以吗，而且人家美食行业挡住你一个华尔街接班人之子什么路了？
小孩哥偃旗息鼓了。他抬起头又问回原本的问题：eat ，what？
Joanne再一次指向购物袋。你小时候不喜欢吃快餐吗？
他摇了摇头。Joanne立刻觉得人与外星人之间已经产生了一层可悲的障壁了。
最后小孩哥自己站起来把已经塞进冰箱的一大桶冰激凌抬出来说能不能吃这个。Joanne热泪盈眶地说我们终于有共同的爱好了。
于是那么大一桶哈根达斯像蛋糕店里十六寸生日蛋糕一样摆上了临时茶几（其实就是行李箱堆在一起的塔）。Lion开心地说其实我一直想这样过一个晚上，冰激凌之夜！
Joanne得意地说我其实早就在八岁的时候就试过了。
小孩哥好奇地问难道你的父母没有发现吗？
哈哈哈当然没有！但是Joanne是绝对不会承认第二天她和Joshua一起拉肚子躲在厕所被女佣和Ethan发现并失去了接下来半年的冰激淋自由的。顺便一提Joshua肠胃不好的原因就是来自于此。但Arthur和Velsa没有发现是毋庸置疑的，所以Joanne不觉得自己的鼻子会变长。
其实你和我想象的形象完全不一样。Lion兴致勃勃地说，我也听说过你的故事！
Joanne耸耸肩说如果你是听你爸妈说的那就完全不用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把我大部分亲戚惹了个遍，尤其是你爸妈。但Joanne不打算说这句话，她只是含糊地说都是意料之中。但小孩哥没那么多心眼儿听不出来弦外之音，自顾自说爸爸妈妈和我说你小时候差点确诊多动症。
Joanne听到第一句后嘴里的冷冻奶油制品就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她刚想问我小时候的体检和病历单都是被你们家看了吗就突然想起姑父的职业确实是神经科大夫。既然是家族企业那就很稀松平常了，但乐于把亲戚的病历将给小孩子当谈资那确实是没有树立一个很好的榜样了。Joanne感觉有点窝火，但她决定暂时隐忍。
“而且我看过你的比赛！”
Joanne愣了愣，假装无事发生。“是吗。”
“是的！我一直觉得你和你哥哥非常厉害，还包括瑟克斯顿的——”lion突然把嘴捂住，用惊慌的眼神看着她的脸色，却奇怪地发现她无所谓的表情。
“哦，谢谢。”Joanne神色没有起伏，“我倒是不太记得了。”
“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小孩哥坐得笔直，嘴上的话倒是很犀利，“爸爸的医生同事们说人在谈起以前从事的事业时，除非成绩很坏，否则一般都会很怀念。可你的成绩数一数二，又为什么会和我一样跑来加州学金融？”
Joanne嘴角抽搐，心里想问你爸同事到底为什么会给这么点儿小孩谈心理学小知识的？
“那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来加州呢，你妈还是你爸逼你的？”
“准确来说都是。”小孩哥愁眉苦脸地弯下腰，“他们说，刚好能和你这个同辈人一起劳动改造，还说我们没有竞争关系，因为你志不在此。”
“你爸妈看人挺准。”
“他们还和你爸爸妈妈告状说你开车开疯了，在董事会上大打出手呢！”
拜托，能先了解前因后果再来谴责吗。
“Jo，我还有问题。”小孩哥对着昔日偶像之一期期艾艾地举手。
“最后一个，说吧。”Joanne感觉这顿冰激凌吃的自己胃痛得要死。
“你还喜欢赛车吗？你又为什么喜欢？”
你这个愚蠢的小记者，犯规了啊，这是俩问题！但Joanne转念一想，反正选择权还在自己，她大可回答那个有答案的问题。
“还算喜欢，但现实总在消磨这份感情。”Joanne把勺子一撇，躺倒在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感觉胃痉挛又犯了。其实这也是废话，上帝老儿这混球，分钱的时候随机点卯就算了，点灾的时候也不考虑重复率的吗？如果不是喜欢，或者再高大上一点，热爱！那么她早就当堂血盆洗手锒铛入狱了。亲戚说她是疯子也不为过，毕竟Joanne所受的稀薄教育里没有忍辱负重这种字眼，有仇当场就该报了，小时候的多动症纯属误诊，反社会人格现在才是初现雏形。
“kid，我有问题问你。”Joanne突然坐起来，免费的精神分析不做白不做，毕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就算你家境再好也是一样。“如果你正在手头干一件习惯的事，却突然感觉手脚不听使唤，像灵魂出窍似的，以旁观视角盯着自己，还手脚发冷，心跳过速，脑子里一团浆糊，这种心理现象学名叫什么？”
小孩哥以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这么复杂的现象吗？”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心跳过速、手脚发冷无法行动、灵魂出窍…每种症状都有典型精神疾病的对应案例，但你这综合在一起，算不算重大精神病啊？”
没救了。Joanne听完一审结果脸都灰白了。好，比赛前签了个混账合同，不光手心扎破、撞坏脖子，还得了个巨大精神病，又被流放到了口音听不懂的强紫外线照射地。她这种人生要是重新投胎估计会被退货吧。
但不管怎样，她始终觉得自己选的没错。外人看来不值，她起初却不这么想。那场争辩就像被烙铁留下的疤似的，被小瞧的愤怒一直让她怒火中烧，来这几天因为水土不服则更是火上浇油。在赛道上都没几个人敢和她不要命地轮对轮，集团的几张破嘴皮还敢指摘，想放定时炸弹炸了集团大楼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认为她上赛的成绩是撞大运，借着赏识的名义想背着别人把她拉下水，做他妈的白日梦去吧。就算人后我吃了成吨的苦，最后我在我恨死的领域做出的成绩也能把你们那面荣誉墙吊着打。
“你要犯病了？”lion惊恐地看着她呼吸变快，差点把勺子扔了。“这冰激凌有问题？！”
“没。我这是纯被气的。”Joanne咬咬牙说，千错万错绝对不是哈根达斯的错，要不然怎么对得起她为这么一大桶刷的会员卡，吃得胃痉挛也得夸它冻得有水平。
“我这小半辈子确实是遭了大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胃痉挛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