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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藕断丝连 原来你也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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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觉得,那时候我可能是喜欢她吧。
晚自习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又沉闷的嗡鸣,灯管老化的地方偶尔跳一下,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像我这两年藏在心底、不敢碰的那些情绪。讲台上的班主任埋着头改周测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高二教学楼隐约的喧闹,还有前排同学转笔掉在地上的轻响,裹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点滞涩。
我把手机压在作业下面,指尖划着短视频APP,原本是想搜两道地理主观题的解题模板,应付明天的模考,手指却不知怎么滑了一下,意外点进了一条CP剪辑。
视频时长不过三分钟,是娱乐圈两个女生的大热cp,配文标着四个加粗的黑字:恨海情天。
评论区的评论刷得很快,高赞的几条全是扎眼的句子:“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嘴硬的人注定要错过一辈子”“最伤人的话永远说给最在意的人听”“年少时不懂什么是喜欢,把占有欲当成了友情的排他性,等懂了的时候,人早就走远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彻底顿住,握着笔的手无意识地用力,黑色的笔尖洇出一个圆圆的、晕开的墨团,像我此刻翻涌上来的、压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密密麻麻地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和我的蒲清词,念出来分毫不差的,梁清辞。
距离我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两年,足够让刚进高中时连校服都穿不明白的新生,熬成了距离高考只剩三个月、每天埋在试卷堆里的准毕业生;足够让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干长粗一圈,落了两次叶,又抽了两次新枝;足够让两个连名字都像复刻出来的人,从挤在同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共用一个储物柜、连早餐的包子都要掰开分着吃的亲密无间,变成现在走在同一条走廊上,都要刻意错开脚步、连眼神都不肯交汇半分的陌生人。
这两年里,我跟所有问起的人说,我恨梁清辞。
恨她的背叛,恨她的两面三刀,恨她毁了我们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连名字都绑在一起的情谊,恨她把我捧到云端,又亲手把我摔进泥里。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把这份恨钉在心里,反复打磨,反复提醒自己,是她先对不起我,是她先推开了我,是她先毁了我们的一切。
我把这份恨,当成了我和她之间仅存的、唯一的联结,好像只要我一直恨下去,她就还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彻底走远。
可刚才看到“恨海情天”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那层用恨意筑了两年的、硬邦邦的壳,突然就裂了一道缝。
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心底那些被死死压住的、不敢承认的情绪,全都翻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抬眼,透过教室的窗户,往楼下的高二教学楼看过去。晚上的教学楼只有零星的教室还亮着灯,二楼最东边的那间,灯是灭的。我知道,那是她现在的班级。
这两年里,我已经把她的班级、她常去的小卖部窗口、她放学走的那条路、她课间喜欢待的走廊尽头,都记得清清楚楚,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我总说我恨她,不想看见她,可我总会下意识地绕路,从高二的教学楼门口走过,就为了能看她一眼;总会在大课间的时候,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楼下看,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偷偷去看高二的年级红榜,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遍一遍地找“梁清辞”三个字。
我骗了所有人,说我早就放下了,说我看见她就觉得恶心,可我甚至连她现在染了浅棕色的发尾、喜欢穿白色的帆布鞋、嘴里总叼着的棒棒糖,都记得一清二楚。
晚自习的下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教室的安静,讲台上的班主任抬起头,敲了敲桌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模考都给我认真点。”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着书包和试卷,吵吵嚷嚷地往外走,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那条CP视频已经自动重播了第二遍。
同桌收拾好东西,拍了拍我的肩膀:“蒲清词,走不走?一起回宿舍?”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把这道题看完。”
同桌没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就走了。没过多久,教室里的人就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手机从答题卡下面拿出来,解锁屏幕,指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点进了朋友圈。
我有两个微信,一个是常用的,加了同学、老师和家人,里面没有梁清辞,我们早在两年前决裂的时候,就互相删掉了好友。另一个是小号,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用这个小号,假装学妹,偷偷加了梁清辞的微信。
这两年里,我每天都会点开这个小号,刷她的朋友圈,一遍又一遍,比刷我自己的朋友圈都勤。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更新得不算频繁,大多是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酒吧的灯光,网吧的屏幕,路边的烧烤摊,一群人勾肩搭背的合影,她站在人群里,染着浅棕色的发尾,校服拉链永远只拉到一半,笑得张扬又肆意,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偶尔,她会发一些没头没尾的句子,比如“没意思”“就这样吧”“回不去了”,发出来没过多久就会删掉,每次我看到的时候,都会觉得好装啊,但有时候心也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总跟别人说,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她自己选的,是她自甘堕落,跟我没关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看到她发那些丧气的话,每次看到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刺的样子,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是我,亲手把她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我当时就告诉她,我只是吃醋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手指划着她的朋友圈,往上翻着,翻了很久,翻到了她半年前发的一张照片,是市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卡座,就是我们以前经常坐的那个位置,桌子上放着一杯热水,还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配文只有两个字:“以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眼睛突然就酸了。
那个卡座,我们一起坐了整整一年。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从早上开门待到晚上闭馆,她刷数学压轴题,我背政史地知识点,累了就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手边永远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是对方给接的。
我以为那些日子,我早就忘了,早就被恨意磨没了,可原来没有。它们一直藏在我心底的最深处,只要一个小小的引子,就会全部翻涌上来,把我彻底淹没。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塞回兜里,收拾好桌上的答题卡和试卷,塞进书包里,起身走出了教室。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春天刚抽芽的青草味,我裹紧了校服外套,沿着教学楼前的路,慢慢往宿舍走。路过高二的教学楼时,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往二楼看了一眼,所有的教室都已经灭了灯,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宿管阿姨锁大门的哨声远远传过来,才转身,快步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里的其他三个人都在小声聊天,聊着高考之后要去哪旅游,要考哪个城市的大学,要染什么颜色的头发。我躺在上铺,拉着床帘,把自己裹在黑暗里,没参与她们的聊天,只是拿出了那个小号的手机,解锁了屏幕。
朋友圈的小红点又跳了一下,是十分钟前刚发的,发布人的名字,是梁清辞。
我的指尖瞬间顿住,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连带着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点了进去。
是九宫格的照片。
第一张是两只手牵在一起的特写,她的手我认得,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旁边是另一只女生的手,细细的,手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素圈戒指,两只手的手指紧扣在一起。
第二张是路灯下的影子,两个女生的影子靠在一起,头挨着头,肩膀贴着肩膀,在地上拉得很长。
后面的几张,有一起在路边吃烤串的照片,两个女生对着镜头比耶,面前摆着几串烤肠和一杯奶茶;有在图书馆里拍的照片,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头挨着头看同一本书,阳光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还有一张,是梁清辞的侧脸特写,她靠在另一个女生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笑得很软,眼里有光,是我很多年都没见过的、真正放松的、开心的笑。
配文很简单,只有六个字:“身边人,心上人。”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刷了很多条祝福,说“终于官宣了!锁死!一定要好好的!”,梁清辞给她回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反复放大那张她笑着的侧脸照,直到眼睛酸涩得厉害,连屏幕都看不清了,才放下手机。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我的床铺上。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我们从相识到闹掰的所有画面。
闪过高一那年,文理分科,她抱着一摞练习册,站在我桌边,清清冷冷地问我“这里有人吗”的样子;闪过班主任点名,连着念出我们两个一模一样的名字,全班哄笑,她转头看我,眼里盛着光的样子;闪过冬天的教室,她把我冻得冰凉的手,揣进她的校服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给我暖手的温度;闪过每次考完试,不管输赢,我们都会用力拥抱对方,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跟我说“下次换你超我”的声音;闪过巷子里,她牵着张昊的手,低着头笑的样子;闪过走廊尽头,她红着眼睛,眼泪掉下来,问我“是你告的密,对不对”的样子;闪过班会课上,我站在讲台上,对着她鞠躬道歉,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闪过她休学那天,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回头往我藏着的树后面看了一眼的样子。
两年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恨梁清辞的。我恨她的背叛,恨她的虚伪,恨她毁了我们的友谊,恨她毁了我们一起规划好的未来。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去加固这份恨意,去说服自己,我对她的,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恨。
我以为看到她官宣新的恋情,我会嫉妒,会生气,会再一次生出铺天盖地的恨意,会再一次在心里骂她,骂她薄情,骂她见一个爱一个,骂她早就把我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可我没有。
在看清她照片里的笑,看清那句“身边人,心上人”的时候,我心里那道用恨意筑了两年的、坚不可摧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她也喜欢女生,原来我从来都没有恨过她。
原来我对她的那些占有欲,那些看到她和林晓走得近时的不舒服,那些发现她谈恋爱时的崩溃和愤怒,那些歇斯底里的伤害,那些说了两年的恨意,从来都不是因为友情的破裂。
是因为,我喜欢她。
我喜欢那个和我名字一模一样的女生,喜欢那个安安静静给我讲数学题的女生,喜欢那个冬天把我的手揣进她口袋里的女生,喜欢那个考完试会用力拥抱我的女生,喜欢那个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的女生。
只是那时候的我,太胆小,太懵懂,太别扭,太不懂事。我把这份见不得光的、不敢承认的喜欢,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之间的排他性,把求而不得的委屈和不安,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恨意,用最极端、最伤人的方式,把我最喜欢的人,狠狠推了出去,也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无声地浸湿了枕套,嘴里满是咸涩的味道。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夜晚的凉意,宿舍里的同学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拿出手机,再一次点开那条朋友圈,看着她笑着的照片,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藏了整整两年的、终于敢承认的话。
突然觉得,那时候我可能是喜欢她吧。
只是这句话,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