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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天一色 心里像被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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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次生日事件。
班里有个叫李哲的男生,平时就爱调皮捣蛋,嘴碎得很,最喜欢传八卦,搬弄是非,班里很多谣言,都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他跟张昊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球,因为我告了张昊和梁清辞的密,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总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说我心机重,卖友求荣。
那天是他的生日,周五放学之后,他在学校外面的餐馆里订了包间,叫了班里十几个同学一起去聚餐,也叫了我。
我本来不想去,我跟他不熟,也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更不想去那种闹哄哄的场合。可是我的同桌一直拉着我,跟我说“你最近天天闷在教室里刷题,都快学傻了,出去放松一下吧,就当散散心,班里好多同学都去,没事的”。
我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去了。
餐馆的包间里闹哄哄的,坐了十几个人,全是班里平时爱闹的男生女生,吵吵嚷嚷的,啤酒瓶和饮料瓶摆了一桌子。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就拿着一杯饮料,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闹。
席间,大家喝了不少酒,也喝了很多汽水,闹得越来越凶。李哲喝得醉醺醺的,脸涨得通红,拿着一个啤酒瓶,站在桌子上,大声嚷嚷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举着啤酒瓶,对着包间里的所有人,大声说:“今天是老子的生日,大家都放开了玩!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咱们开个梁清辞批判大会!大家有什么想说的,想骂的,都畅所欲言!不用憋着!”
他这话一出口,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有几个跟他关系好的男生,立刻跟着起哄,大声叫好,说着一些污言秽语,骂梁清辞装清高,骂她不要脸,骂她自甘堕落,话越说越难听。
我坐在角落里,握着饮料杯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发白了,杯子都快被我捏碎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确实说过梁清辞的坏话,确实跟她闹掰了,确实跟所有人说我恨她。可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是我和她两个人的恩怨,轮不到这些不相干的人,在这里用这么难听的话,骂她,侮辱她。
我没接话,也没附和,只是冷冷地看着站在桌子上的李哲,声音很冷,带着浓浓的怒意,一字一句地说:“李哲,你要闹自己闹,要骂自己骂,别带上我,也别在这里逼着别人跟你一起闹。谁要是敢再说一句梁清辞的坏话,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李哲也愣了,看着我,脸上的醉意醒了一半,有点尴尬,又有点下不来台,说:“蒲清词,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最恨她吗?不是你告的密,把她害成那样的吗?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跟她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我站起来,把手里的饮料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你要开什么批判大会,你自己开,我不奉陪。”
说完,我转身就走,拉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连单都没买,只留下一屋子尴尬的、面面相觑的人。
走在晚上的街上,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心里的怒意,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当场制止了他们,也没让他们继续骂下去,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这件事就彻底变了味,传得面目全非。
第二天早读课,我刚走进教室,就感觉到班里的同学,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我走到座位上,同桌凑过来,小声问我:“蒲清词,昨天晚上,你真的带头组织了梁清辞的批判大会?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她?”
我愣了一下,皱着眉头说:“没有啊,谁说的?我昨天当场就制止了,根本没说她一句坏话。”
“现在全班,甚至全年级都传遍了,说昨天李哲的生日聚餐,是你带头组织的批判大会,是你带着大家一起骂梁清辞,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连李哲都比不上你骂得凶。”同桌看着我,一脸担忧地说,“现在这话,已经传到梁清辞耳朵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
是李哲。他昨天被我当众下了面子,心里不服气,就到处造谣,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我的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我说成了那个带头骂梁清辞、组织批判大会的恶人。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年级,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甚至有人说,我不仅组织了批判大会,还找人去堵梁清辞,要打她。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去找李哲对质,想把真相说清楚,可谣言已经传出去了,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了。大家只愿意相信,我这个跟梁清辞反目成仇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中午午休的时候,班主任派了个同学来叫我,让我去办公室一趟,还有李哲,也一起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意和委屈,跟着同学,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梁清辞已经在那里了。她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旁边,背对着我,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能看出来,她在哭,哭得很厉害。班主任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旁边还站着李哲,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班主任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严厉,带着浓浓的怒意:“蒲清词!你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哲站在旁边,立刻就慌了,抬起头,指着我,跟班主任狡辩:“老师,不是我!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全是她!是蒲清词带头的!是她要开什么梁清辞批判大会,是她一直在骂梁清辞,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就是跟着凑个热闹,拦都拦不住她!”
他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的是我做的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梁清辞的发顶,看着她因为哭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的手,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辩解,那些能证明我清白的话,那些骂李哲血口喷人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本来可以反驳的。我可以告诉班主任,我根本没有带头,是李哲自己提的批判大会,我当场就制止了,还提前走了;我可以拿出付款记录,证明我根本没在那里待多久,也没参与他们的讨论;我可以找当时在场的、跟我关系好的同学作证,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可看着梁清辞那个样子,我心里的恨意,我心里的怒意,突然就塌了一块,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就散了。
我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想起高一那年,我来例假疼得直不起腰,她跑遍了整个学校,给我接热水,把自己的暖水袋塞给我,蹲在我旁边,给我揉肚子,陪了我整整一节课;想起我发烧请假,在家躺了一天,她放学之后,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跑到我家,给我带了药和粥,给我补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课,把我落下的知识点,讲得清清楚楚;想起我们在图书馆刷题,刷到凌晨,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像个天使;想起每次考完试,我们用力拥抱对方的时候,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在我耳边说的话,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那些我用恨意死死压住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那些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的画面,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喘不过气。
是啊,就算我们闹掰了,就算我恨她,就算我说过她的坏话,可我确实伤害了她,确实在背后议论过她,确实用最伤人的话,刺过她的心。不管这次的事是不是我做的,我都确实说过伤害她的话,我欠她一句道歉。
我也不想让她知道,知道她男朋友的好朋友在说她坏话。
班主任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严厉了:“蒲清词!我问你话呢!李哲说的是真的吗?是你带头的?!”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梁清辞的哭声都停了。
然后我抬起头,越过班主任,看向站在旁边的梁清辞。她刚好也抬起头,看向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全是受伤、失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碎。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说了她的坏话。我不该在背后议论她,不该说那些伤害她的话,我跟她道歉。”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落针可闻。
班主任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了。李哲也愣住了,张着嘴,看着我,一脸的不敢置信,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最震惊的,是梁清辞。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连眼泪都忘了掉,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接着说,声音很稳,没有一点抖,看着班主任,也看着她:“我愿意在全班同学面前,公开跟她道歉,为我之前说过的所有伤害她的话,为我给她造成的所有伤害,跟她赔罪。”
班主任缓了半天,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我,又看了看梁清辞,说:“行,那下午的班会课,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梁清辞郑重道歉。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解决,非要搞成这个样子?非要用言语伤害对方?你们俩以前那么好,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梁清辞走在我前面,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说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又酸又疼。
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主持班会,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上台道歉。
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嘲讽,有看热闹的。我知道,他们都在背后说我疯了,说我先去告老师,把她害成那样,现在又当众跟她道歉,反复无常,像个神经病。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怎么看我。
我一步步走上讲台,站在全班同学面前,看着坐在第一排最靠门位置的梁清辞。她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课本,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对着她,认认真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很久,才直起身。
然后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说:“梁清辞,对不起。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你,不该用言语伤害你,不该说那些让你难过的话。我为我所有的不当言行,向你郑重道歉。”
我又面向全班同学,“我保证不会再犯,请大家监督。”
班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完之后,站在讲台上,看着她。她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我,眼睛里红红的,又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有难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俩隔着大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秒,然后我就转身,走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全程没再抬头,也没再说话。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班主任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梁清辞刚才看我的眼神。
我还是以为,我对她的,只有恨。只是恨归恨,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不想让她再被别人伤害,不想让我们之间那点仅剩的、破碎的回忆,被彻底碾成粉末。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次道歉,并没有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任何缓和,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