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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装(梁清辞视角) 我全都是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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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桌角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私信和朋友圈底下的祝福评论。我扫了一眼,随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叼在嘴里的棒棒糖早就化没了甜味,只剩一点寡淡的香精味,像我这两年装出来的日子。
十分钟前,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牵手照,路灯下的影子,对着镜头比耶的合影,配文是“身边人,心上人”。
评论区里喊着锁死,新认识的学弟学妹刷着99,所有人都觉得,我梁清辞终于放下过去,有了新的归宿,过得潇洒又快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全是装的。
照片是找隔壁班玩得好的女生拍的,牵手是借位,影子是凑出来的,连那句配文,都是我对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硬着头皮发出去的。我发这条朋友圈的原因,说出来可笑,是因为我知道,蒲清词会看。
她马上要高考了,我不能再让她因为我分心。我得让她觉得,我早就放下了,早就往前走了,早就把那个高一的夏天,把我们俩那点破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没有。
从来都没有。
我第一次见到蒲清词,不是在分班后的教室里,是在上学期期末的年级表彰大会上。
那时候我考了年级第一,站在主席台上领奖,念到二等奖名单的时候,我听到了“蒲清词”三个字,和我的名字念出来一模一样。我下意识往台下看,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队伍里,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手里捏着奖状,低着头,碎发垂在耳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汪湖水。那时候我就记住她了,记住了这个和我同名的女生,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揣了颗没发芽的种子。
所以分班那天,我抱着书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她。我故意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她旁边有没有人,其实我早就跟班主任打听过,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心跳漏了半拍,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星星,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和我清冽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后来班主任点名,连着念出我们两个名字,全班哄笑的时候,我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心里那棵种子,突然就发了芽。
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最好的朋友,好到形影不离,好到所有人都把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从来都不止是朋友。
我会记得她不吃蛋白,每次吃包子都把蛋黄挑给她,把蛋白自己吃掉;会记得她来例假会肚子疼,提前把暖水袋灌好热水,偷偷塞到她的桌肚里;会在冬天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揣进我的校服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感受着她的温度,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会给她讲数学题,故意凑得很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连题讲错了都没察觉。
每次考完试,不管谁考了第一,我们都会拥抱。我抱着她的时候,胳膊勒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我总想抱得再久一点,再紧一点,想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可我不敢,我怕她察觉出我的不对劲,怕她觉得我奇怪,怕她疏远我。
那时候我总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我们能一起刷题,一起吃饭,一起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一起朝着北京的那所大学努力,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够了。
是我先搞砸了一切。
林晓转来之后,总来找我说话,聊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明星和综艺。我一开始很不耐烦,可我无意间发现,每次林晓凑到我身边,蒲清词都会沉默,握着笔的手会收紧,脸色会沉下来。
我心里居然生出一点隐秘的窃喜。我觉得,她是在意我的。
我那时候太胆小,太别扭,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对她的喜欢,更不敢问她是不是也对我有一样的心思。我只能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试探,故意和林晓走得很近,故意和她一起去接水,一起去吃饭,想看看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主动问我,会不会跟我说她在意。
可她没有。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我,我跟她说话,她只会敷衍地回应,我想跟她一起去图书馆,她会说不想去。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再这样下去,她连朋友都不想跟我做了。
就在这时候,张昊开始追我。隔壁班的体育生,大大咧咧的,追人的方式闹得人尽皆知。我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很反感他跟兄弟吹牛时说的那些话。
可后来,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
我太害怕了。我怕自己对蒲清词的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会被人发现,会被她知道,会让她觉得恶心。我想找个男生谈恋爱,把自己掰回“正轨”,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也想再最后试探一次,看看蒲清词会不会真的在意我。
我瞒着她,没敢告诉她。我怕她生气,怕她骂我,更怕她看穿我藏在这件事背后的、不敢说出口的心思。我以为我能藏得很好,以为等我想清楚了,就跟张昊分手,再好好跟她解释。
可我没想到,她会在巷子里看到我和张昊在一起。更没想到,她会直接去告老师。
通报批评下来的那天下午,我在走廊尽头拦住了她。我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可我问出口的,却是“是你告的密,对不对?”
她笑着承认了,笑得又冷又硬,说我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我跟她说,我瞒着她是怕她生气,我以为她会懂我。可她却说,我背叛了她,说看见我就觉得恶心。
“恶心”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口,把我所有的期待,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全都扎得稀烂。
原来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原来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小心翼翼,在她眼里,都只是背叛。
我没再解释,转身走了。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忍不住哭出来,会忍不住把我藏了这么久的喜欢,全都告诉她,然后被她再一次狠狠踩在脚下。
从那天起,我们彻底成了陌生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却连眼神都不肯交汇。我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每天上课,都忍不住回头看她,看她低头刷题的样子,看她和同桌说话的样子,看她皱着眉头想题的样子,看了无数次,她从来都没发现。
我听到她在班里跟同学说我的坏话,说我虚伪,说我两面三刀,说我不配当尖子生。我心里疼得厉害,可我只能装作没听见,装作无所谓。我想,她恨我也好,至少她还记得我。
生日那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她带头的。李哲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就是爱造谣,爱挑事。我去找老师,根本不是想怪她,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找个能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机会,哪怕是在办公室里,哪怕是被老师骂,我也想看看她。
可我没想到,她会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所有坏话都是她说的,还要当众跟我道歉。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要跟我道歉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我想喊住她,想跟她说不是她的错,想跟她说我早就知道了,想跟她说我们和好吧。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太嘴硬了,也太胆小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头了。
她在班会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鞠躬道歉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背对着她,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印子,都没敢回头看她一眼。我怕一回头,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道歉之后,我就很少去学校了。
一坐在那个教室里,我就会想起她,想起我们一起在窗边刷题的日子,想起我们一起拆储物柜隔板的样子,想起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的夜晚,想起她跟我说“承让了”的时候,眼里的光。我一想到这些,就心慌,就喘不过气,班里的同学总在背后议论我们,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疼。
我开始频繁请假,最后办理了休学,留到了下一级。
我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说,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教室,窗户开着,我能看到她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走了。
我想,离开这个有她的地方,我就能放下了,就能忘了她了。
可我没有。
留级之后,我故意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染了发尾,不好好穿校服,身边围着一群人,成了别人嘴里的“超姐”。我装成一副叛逆、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装成早就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其实都是装的。
我装成这样,只是怕别人看出我的脆弱,怕别人知道,我梁清辞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心里藏着一个人,藏了快两年,还是放不下。我装成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就不会再被人伤害了。
我用小号加了她的微信,每天都会翻她的朋友圈,看她发的刷题日常,看她吐槽考试太难,看她拍的图书馆的日落,看她一步步朝着当年我们一起定下的目标往前走。我既开心,又难过。开心她过得好,开心她没被我们之间的事耽误,难过陪在她身边的人,再也不是我了。
我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她,她穿着高三的校服,抱着一摞书,和同学一起走过来。我会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和身边的人说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她从我身边走过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有多快,指尖有多凉,等她走过去之后,我会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看很久很久。
我发那条官宣朋友圈,是因为离高考只剩三个月了。我知道她还会看我的朋友圈,我不想让她再因为我分心,不想让她再想起我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让她带着遗憾和情绪上考场。
我想让她彻底放下,安安心心地去考她的大学,去走她本该走的、光明灿烂的路。
所以我装成了已经放下的样子,装成了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装成了早就把她忘了的样子。
宿舍里的人都出去聚餐了,只剩我一个人,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我把倒扣的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朋友圈,看着照片里自己笑着的样子,觉得特别讽刺。
我划开通讯录,点开那个被我设成星标的小号,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答题卡的照片,配文是“再坚持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字。
蒲清词。
所有人都以为我放下了,以为我早就往前走了,以为我恨你,以为我早就把你忘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全是装的。
我装叛逆,装潇洒,装无所谓,装成有了新的生活,装成早就放下了过去。我装了快两年,装得所有人都信了,连我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可在每个深夜里,在每次看到你的时候,在每次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高一的夏天的时候,我都会清楚地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你。
那时候你说,我背叛了你。可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思,不是朋友,是喜欢。
我搞砸了一切,把你推得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用恨意和伪装,来维持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结。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有点凉,像高一那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话的声音。
我看着手机里你的头像,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藏了快两年的话。
蒲清词,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放下你。
我全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