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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过年 “你刚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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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过年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细小的雪花不急不缓地飘着,落在窗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腊月二十九,年味已经很浓了。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透着喜庆。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里面透出的光温暖而朦胧。
顾野还窝在被子里,睡意被楼下传来的、带着笑意的喊声驱散:
“小野!快起床了!要去拜年了!别磨蹭!”
是母亲楚筱竹的声音。
顾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体温的被窝里,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睡意的尾巴。又赖了两分钟,他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胡乱套上母亲提前放在床头的、崭新的红色毛衣和深色裤子。衣服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推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瞬间涌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他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慢吞吞地往楼下走。
拜年这事,从小到大,年年如此。跟着父母,挨家挨户地走,见着长辈就说“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脸上还得挂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的笑容。然后接过一个个或厚或薄的红包,被长辈们慈爱地摸摸头,拍拍肩,说几句“又长高啦”、“学习怎么样啊”、“越来越帅了”之类的客套话。流程固定,话语重复,顾野早已习惯,甚至有点麻木,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只是今年……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当他跟着父母走到薛爷爷家门口,看到那扇熟悉的、贴着“福”字的木门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他在冰凉的台阶上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和鞭炮余烬味道的冷空气,才抬手,推门进去。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暖洋洋的,还飘着茶香和瓜子的味道。薛烬也刚跟着薛爷爷拜年回来不久,正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见顾野一家进来,目光在顾野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垂下眼,继续看着手里的水杯。
薛爷爷和楚母、顾父热情地寒暄起来。顾野在薛烬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的果盘。谁也没说话,客厅里的热闹仿佛与他们无关,只剩下偶尔响起的、清脆的嗑瓜子声。
不一会儿,又有几家亲戚带着孩子来拜年。客厅里瞬间变得更热闹,也更拥挤。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在桌椅间穿梭,尖叫,笑闹。一个小女孩眼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顾野,立刻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央求:“小野哥哥!陪我们玩老鹰捉小鸡嘛!你当老鹰!”
另一个稍大点的男孩也凑过来,手里举着一架用广告纸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在空中比划着:“还有纸飞机比赛!看谁飞得远!输了的人要表演节目!”
顾野被他们缠得没办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薛烬。薛烬也正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你也有今天”的调侃。然后,在顾野无奈的目光中,薛烬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水杯,站了起来。
顾野:“……”
好吧,算是默许了。
于是,在这个本该是大人社交、小孩收红包的严肃(?)场合,两个半大少年,被一群小萝卜头簇拥着,在薛爷爷家不算大的客厅和相连的小院子里,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老鹰捉小鸡和纸飞机大赛。
“老鹰”顾野一开始还试图放水,后来被孩子们的尖叫声和兴奋的小脸感染,也玩开了,张牙舞爪地扑来扑去。“母鸡”薛烬则尽职尽责地伸开手臂,挡在“小鸡”们前面,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动作却异常灵活,总能精准地挡住顾野的“袭击”。纸飞机比赛就更混乱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飞机在空中乱飞,撞到墙,挂到灯笼,引来阵阵惊呼和哄笑。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片略显幼稚却充满纯粹快乐的喧闹中,飞快地溜走了。
小孩们终于玩累了,精力耗尽,被各自的家长领走,客厅重新恢复了相对的安静。顾野瘫回沙发上,头发被蹭得乱糟糟,额头上甚至因为刚才的奔跑沁出了一层薄汗,红色毛衣的领口也有些歪了。他大口喘着气,觉得比打一场球还累。薛烬坐在他旁边,虽然看起来比他整齐一点,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脸颊也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快八点的时候,两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几乎是同时震动了一下。
顾野摸出来看,是“三剑客智斗小混混”的群。简枫玥在刷屏:
三界男神:「同志们!过年了!别在家躺尸了!出来嗨啊!今年过年去哪儿玩?集思广益!」
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消息开始井喷。有人提议去看新年档电影,有人说去KTV通宵,还有人说去郊区放烟花。
最后,简枫玥一锤定音:
三界男神:「都别吵了!听我的!去闽越水镇!我刚查了攻略,今天晚上有特别版的新年灯会和烟花秀!还有超有特色的鱼灯集市!据说拍照绝了!」
她紧接着甩了好几张网上的图片过来——古色古香的水镇街道,挂满了造型各异、精致华丽的鱼形灯笼,灯火通明,宛如星河坠落;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花;还有热闹的市集和传统表演。
沐慕雅:「[图片]这张是晚上亮灯后的全景,确实不错。鱼灯挺有特色的。」
三界男神:「对吧对吧!雅姐有眼光!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八点半,苏洋地铁站C口集合!不见不散!@全体成员收到回复!」
顾野看着那些图片,心里也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薛烬。薛烬也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拒绝。
顾野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贴纸:「行啊,去看看。」
发送。
几乎同时,薛烬那边也显示“正在输入…”,然后,一个简单的“好”字跳了出来。
纸飞机:「好。」
决定了。顾野心里那点因为过年流程而产生的麻木感,忽然就被一种新鲜的期待取代了。他收起手机,对薛烬说:“那……走吧?”
薛烬点了点头,站起身。
两人跟家里长辈说了一声,便出了门。刚走到楼下,就听到简枫玥在对面单元楼窗户那儿扯着嗓子喊:
“薛——哥——!野——哥——!快——下——来——!要迟到啦——!”
顾野抬头,看见简枫玥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手里还挥舞着一个会发光的兔耳朵发箍,旁边站着一脸“我不认识她”的沐慕雅。他忍不住笑了,和薛烬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朝着地铁站方向走去。
晚上八点半,苏洋地铁站C口,几个人顺利碰头。简枫玥第一个到,正举着手机,对着地铁站的灯光和匆匆行人拍摄她的“新年vlog”素材,嘴里还念念有词。沐慕雅抱臂站在她旁边,脸上是标准的嫌弃表情,但也没走开。顾野和薛烬一前一后走过来,简枫玥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招手:“这儿这儿!快快快!地铁马上来了!一会儿去晚了人挤人!”
一行人挤上地铁,又在终点站换了出租车,朝着位于郊区的闽越水镇驶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节日的氛围,路上的车流也密集起来。
水镇门口果然人山人海,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或成群结队,或成双成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兴奋,手里拿着相机或手机,翘首等待着检票入场。简枫玥发挥了她“社交恐怖分子”的特长,灵活地挤到前面去买票,沐慕雅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跟在她身后,帮她看着包。顾野和薛烬则安静地排在队伍稍后的位置,看着周围喧嚣的人群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检票进去的时候,天刚好完全黑透。
仿佛是一个信号,就在他们踏进水镇青石板路的一瞬间——
“唰!”
整条蜿蜒的主街,两侧屋檐下、树梢上、廊桥边,无数盏鱼灯次第亮起!
顾野的脚步顿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灯笼。是鱼灯。造型各异,大小不一,有红色的锦鲤,金色的龙鱼,银色的鲢鱼,还有七彩的不知名鱼种。灯身用细竹篾和绸绢精心扎制,绘着精美的鳞片和花纹,肚子里点着暖黄或莹白的光。它们被一串串、一排排地悬挂着,高高在上,连绵成片,将整条古意盎然的街道照得宛如白昼,又仿佛一条流动的、光的河流。
夜风拂过,灯穗轻轻摇曳,连带那些光影也在每个人脸上、身上、青石板上晃动,摇曳生姿,如梦似幻。
“卧槽……”饶是见多识广的简枫玥,此刻也举着手机,忘了拍摄,嘴里只蹦出两个最直白的字,“这也太……好看了吧……”
沐慕雅也没再露出嫌弃的表情,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眼里也映出了细碎的光。
顾野顺着人流,慢慢地往前走。薛烬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这条被鱼灯照亮的古老街道上,耳边是周围游客的惊叹、笑闹和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只有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光海,和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格外清晰。
集市上热闹非凡。各种小吃摊飘散着诱人的香气,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做棉花糖的手艺人摊位前围满了孩子,还有卖剪纸、中国结、小泥人等手工艺品的小摊,以及现场挥毫泼墨写春联、送“福”字的书法家。简枫玥很快被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吸引,买了两串最大最红的,自己啃一串,另一串递给沐慕雅。沐慕雅接过去,看着那层亮晶晶的糖壳,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拿在手里,没有吃。
走到一座临水的小亭子前,简枫玥突然眼睛一亮,喊停:“这儿!这儿角度绝了!背景是鱼灯和廊桥!快,拍张合影!”
几个人被她指挥着,在亭子前站成一排。简枫玥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游客小姐姐,拜托她帮忙拍照,然后自己飞快地跑回队伍里,比出夸张的“耶”的手势,嘴里喊着:“三、二、一——新年快乐!”
“咔嚓。”
照片定格。简枫玥立刻凑过去看,一边翻一边念叨:“还行还行,就是光线有点暗,我脸都糊了……哎,你俩,”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队伍两端的顾野和薛烬,狐疑道,“怎么站那么远?中间隔了条银河似的?”
顾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和薛烬之间——确实,他们中间空出的距离,足够再站下一个人。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没接话。薛烬也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目光投向旁边波光粼粼的河面。
拍完照,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段相对狭窄的街巷,视野豁然开朗。
河边,一座巨大的摩天轮静静矗立,钢架结构上缠绕着无数璀璨的灯带,正缓慢地旋转着,将绚丽的光影投映在深色的河水中,晃晃悠悠,如梦似幻。那是水镇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简枫玥又开始翻手机查攻略:“这个摩天轮叫‘闽江之眼’,据说转一圈正好是13分14秒!”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朝顾野和薛烬挤眉弄眼,“谐音‘一生一世’哦~是不是超适合情侣?”
沐慕雅白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网上都这么说!攻略上写的!”简枫玥理直气壮。
顾野抬头,看着那座在夜空中缓缓转动的、光芒四射的摩天轮。一个个透明的轿厢像水晶盒子,载着里面隐约可见的人影,缓缓升上最高点,又慢慢落下。他不知怎么就想起简枫玥那句“适合情侣”,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薛烬。
薛烬也正仰头看着摩天轮,侧脸被远处鱼灯和近处摩天轮的光映照着,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顾野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人群,继续沿着河边漫步。
走到八闽广场附近时,人群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聚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烟花要开始了!”
紧接着,“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银的,像最绚烂的花朵,在夜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尽情绽放,又化作流星般的雨丝,簌簌落下。爆炸声连绵不断,混合着人群的欢呼和惊叹。
简枫玥立刻拉着沐慕雅往人群最前面挤,说要占领最佳拍摄机位。顾野和薛烬没有跟过去,他们站在稍微靠后一些的台阶上,视野同样开阔。看着那一朵朵接连不断、照亮半个天空的烟花,顾野觉得胸口被一种莫名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了。是过年的喜庆,是美景的震撼,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旁边有个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兴奋地手舞足蹈,指着天空喊:“爸爸你看!那个蓝色的!像大海星!”
烟花秀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在最后一朵巨大的、宛如金色瀑布的烟花缓缓消散后,夜空重归宁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人群开始松动,但并未散去,因为广场中央,一堆篝火被“呼”地一声点燃了!
热烈的鼓点声随即响起,一队穿着传统闽越服饰、脸上画着彩绘的舞者,手持火把和道具,从人群分开的通道中跳跃着进场。他们围着篝火,踩着鼓点,跳起了充满原始力量和欢乐的舞蹈。领舞的人大声呼喊着,示意周围的游客加入进来。
“圣火派对!就是这个!攻略上说的重头戏!”简枫玥眼睛亮得堪比刚才的烟花,一把抓住沐慕雅的手腕,“雅姐!走!我们也去跳!”
沐慕雅还来不及反抗,就被她生拉硬拽地拖进了跳舞的人群里。
顾野和薛烬依旧没有加入。他们站在狂欢人群的外围,看着篝火跃动的光芒将每一张兴奋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震耳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仿佛形成了另一个世界。火光跳跃,光影在薛烬的脸上明明灭灭。
顾野侧过头,想跟薛烬说点什么,却发现薛烬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周围所有的喧嚣、火光、人影,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彼此的眼睛,在昏暗中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顾野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他假装抬头看天,虽然天上只有几颗疏淡的星子。薛烬则微微侧过身,看向了旁边被火光映红的河面。
后来,他们又去看了水镇另一头的“水秀”表演。榕月湖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随着悠扬又宏大的音乐响起,湖中的喷泉水柱冲天而起,配合着五彩斑斓的灯光,在氤氲的水雾中投射出各种图案和文字。解说员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讲述着福州的历史,闽越的传说,千年的变迁……那些顾野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却总觉得遥远的名词,此刻在光影和水幕中,仿佛有了生命。
但他其实没太听进去解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湖面上变幻莫测的光影,感受着夜里微凉的风,和身边人安静的、平稳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的气息。
薛烬就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哎!”看完了水秀,往出口走的路上,简枫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家,“咱们……去坐那个摩天轮吧?‘闽江之眼’!从上面看烟花和整个水镇的夜景,肯定超棒!而且现在人好像少点了!”
两个女生都表示有兴趣。沐慕雅也点了点头。
“那行!分组呗!”简枫玥拍板,“摩天轮两人一个厢,咱们五个人,正好两人一组,多一个……哎,顾野薛烬,你俩一组?”
她的目光在顾野和薛烬之间来回,带着点促狭,又似乎只是随口安排。
顾野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薛烬。薛烬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可以吗?”顾野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薛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决定好了,几人便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排队的人果然比刚才少了许多。简枫玥和沐慕雅先上了一辆轿厢,对还在下面的顾野薛烬挥挥手,厢门关闭,缓缓上升。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拉开厢门,顾野先踏进去,坐在了靠窗的一边。薛烬跟在他后面进来,坐在了他对面。厢门关闭,轻微的“咔哒”声后,世界仿佛被隔绝了。轿厢很干净,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只有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线柔和。
轿厢开始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顾野看着窗外。脚下的水镇在逐渐变小,那些鱼灯连成的光河变成了细细的、发光的丝线,房屋的轮廓隐入黑暗,只有灯光勾勒出小镇的脉络。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璀璨蔓延到视野尽头。夜风似乎更清晰了些,透过玻璃缝隙,带来一丝凉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柔软的皮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响着简枫玥那句“适合情侣”,还有刚才在篝火旁,两人对视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心跳,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摩天轮匀速上升,越过中点,朝着最高处爬升。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壮阔,仿佛整个夜晚都被踩在脚下。
就在轿厢即将抵达最高点的瞬间——
薛烬似乎想说什么,他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顾野,嘴唇几不可察地张开:“我——”
“咔。”
一声轻微的、机械的滞涩声响。
然后,上升的感觉消失了。
轿厢,停了。
顾野愣了一下,看向窗外。景色不再变化,他们悬在了大概四分之三高度的半空中。脚下是依然流动的光河,但他们的“盒子”静止了。
“怎么停了?”顾野下意识地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薛烬也看了看窗外,又抬头看了一眼轿厢顶部,语气平静地陈述:“可能临时故障,检修,或者……停电?”
“困在这儿了?”顾野眨了眨眼,觉得这情况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嗯。”薛烬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顾野脸上。
轿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遥远模糊的、来自地面的喧嚣,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这沉默并不尴尬,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他们悬在城市的上空,在一个透明的、静止的盒子里,与世隔绝。
顾野看着窗外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璀璨灯火,心跳莫名地又开始加快,咚咚,咚咚,敲击着耳膜。他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对面的薛烬。
薛烬也正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轿厢昏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出顾野小小的、有些怔忪的倒影。他的目光很静,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一直看到顾野心底。
顾野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才……想说什么?”
薛烬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顾野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盛满了疑问、不安、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情愫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所有酝酿的、克制的、翻滚的情绪,在这一刻的注视和这特殊的境地里,变得难以启齿。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一瞬目光,又很快重新落回顾野脸上,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砰!”
远处,水镇的方向,又一朵烟花毫无预兆地升空,炸开!不是之前盛大表演的一部分,更像是散场后,有人意犹未尽,私自点燃的。但它升得很高,炸得很亮,是一朵无比绚烂、拖着长长金色尾焰的、心形的烟花。
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夜空,也毫无保留地透进他们悬停的轿厢,将狭小的空间映得一片明亮,也将薛烬的脸庞、眼睛、和那双眼睛里小小的顾野,照得清清楚楚。
顾野看着薛烬被烟花光芒瞬间点亮的、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脑子里忽然无比清晰地,响起了简枫玥说的那个数字——
13分14秒。
一生一世。
烟花的光芒很快消散,轿厢重新陷入昏暗。但那一刻的光亮,和那四个字的回响,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顾野的视网膜和心底。
就在这时,轿厢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缓缓地、平稳地……上升。故障解除了。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轿厢越过最高点,开始下降。窗外的景色重新流动起来。直到稳稳停在地面,厢门打开,工作人员连声道歉,他们沉默地走出来,重新汇入人群,找到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简枫玥和沐慕雅,整个过程,两人之间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简枫玥还在兴奋地翻着手机相册,跟沐慕雅讨论哪张照片好看,哪张拍糊了。沐慕雅靠在她肩上,似乎累了,眼睛半闭着。顾野坐在出租车后座,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明明灭灭的街灯,和那些逐渐恢复平静的、属于年节的红色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解锁。
是薛烬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纸飞机:「今天还行。」
顾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灯光流水般划过他的脸,映亮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柔软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个字:
贴纸:「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