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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的风与孤独的座位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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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明德中学被淹没在一片蓬勃又喧闹的朝气里。
夏末的余热还未完全褪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汗水、新课本的油墨味，还有少年人独有的、没心没肺的热闹气息。
高一（3）班的教室更是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从早到晚都不曾真正安静过。
新学期、新班级、新同学，一切都是陌生而新鲜的。男生们勾肩搭背，迅速凭借游戏和篮球找到同好；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暑假的见闻、新买的发圈和款式各异的笔袋。整个教室人声鼎沸，充满了重新聚首的欢喜与对未来的好奇。
唯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像是被整个世界刻意遗忘。
沈知意坐在那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来得很早，是全班第一个进入教室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个最偏僻、最不引人注目、最不容易被人搭话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蜷缩姿态，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长长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柔和的下颌，和微微泛白的指尖。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缺少日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脆弱。
她没有四处张望，没有主动与人交谈，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周围喧闹的环境。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摊开的崭新课本上，明明视线凝聚，却像是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对沈知意而言，换一个班级、换一批同学，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她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几乎是在无休止的争吵与冷漠中度过的。父亲酗酒、暴躁，稍有不顺心便摔砸东西；母亲懦弱、逃避，常年沉默，仿佛家里的空气。后来，家庭彻底破碎，她被送到舅舅家寄住。寄人篱下的日子安稳，却也让她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不引人注目、不添麻烦、不期待温暖、不依赖任何人。
她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独来独往。
习惯了被人忽略，甚至被人孤立。
习惯了用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将自己牢牢包裹。
不擅长表达，不擅长笑，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擅长承受别人突如其来的善意。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她冷淡、孤僻、难以接近。而她也乐得如此，越少人靠近，就越少受伤。
桌肚里，除了课本与文具，只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出口，唯一能让她安心躲藏的世界。她习惯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一笔一笔勾勒出心里的情绪、窗外的风景、以及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心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沈知意微微低下头，将自己往窗户的方向又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与周围的热闹彻底隔绝。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关注，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安安静静地度过高中三年，考上一所足够远的大学，离开这座困住她太久的城市，就是她全部的期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安静坐到上课的时候，一道明亮、干净、充满活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旁响起。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沈知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阳光恰好从窗外斜斜切入，落在女孩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边。女孩站在她的桌旁，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透着健康肤色的手腕。她的眉眼明亮，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整个人像一束撞破阴霾的日光，热烈、坦荡、毫无保留。
那是沈知意从未拥有过，也从来不敢靠近的光芒。
女孩见她没有立刻回答，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又友善：“其他位置都快被占完啦，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没有。”
“太好了！”
女孩立刻拉开椅子，毫不拘谨地坐下，动作干净利落，充满朝气。她侧过头，对着沈知意伸出手，笑容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我叫夏栀，夏天的夏，栀子花开的栀。你呢？”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只干净温暖的手上，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抬手回应。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视线落回课本，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知意。”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换做任何一个人，被这样明显冷淡地对待，恐怕都会觉得尴尬、难堪，甚至心生不悦，立刻收回手转身离开。
但夏栀没有。
她看着身旁这个安静得像一捧月光、又疏离得像一道影子的女孩，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眼底反而悄悄多了几分好奇与柔软。
沈知意……
人跟名字一样，安静，遥远，又带着一点让人莫名心疼的孤单。
夏栀悄悄收回手，没有再勉强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将书包放进桌肚。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同桌不是故意冷漠，而是像一只紧紧蜷缩起来的小兽，害怕被触碰，害怕被靠近。
她不着急。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夏栀身上淡淡的、像橘子汽水一样干净清爽的气息，轻轻拂过沈知意的侧脸。
沈知意垂着眼，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快了一拍。
太久太久，没有人对她笑得这样温暖。
太久太久，没有人主动坐在她的身边。
太久太久，没有人用这样毫无防备的语气，与她说话。
她不习惯，不适应，也不知道如何回应。
只能继续用沉默与冷淡，筑起一道高高的墙。
只是她不知道，从夏栀笑着坐在她身边的这一刻起，她一成不变、灰暗寂静的世界，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光，正毫无顾忌地，照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