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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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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少年中,有五个来自附近的村子,为表感谢,几人邀请江锦和张千锋到家里暂住。
夜半三更贸然行动不是江锦的作风,因此应承了几人的好意。
待得到妥善安置,确定不会再发生被下药的情况后,江锦简单洗漱一番,却见两个少年在他住所门口站了许久,赫然是被二当家指定喂过多情瓣的那两个。
江锦猜到他们的来意,有些歉疚道:“抱歉,我并非药王谷之人,当时情形危急,我不得已才捏造假身份骗取二当家的信任,此毒我也不知是否真的有解药。”
两个少年一愣,眼睛顿时红了,似是想到死亡,想到痛苦,或是别的什么,呆滞在原地。
江锦没有开口,也没有离开,而是默默地站在原地陪他们接受这个事实。
“抱歉。”江锦知道给人希望,又将这希望亲手掐灭,是一件非常可恶的事情,但除了道歉,他也给不了别的什么了。
若他还是从前那个江公子,满足普通人一个心愿不成问题,但他现在也成了一个普通人,至少现在他已无法再许诺别人什么东西。
“为什么不是你呢?”一个少年忍不住说道,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闻言,江锦身形一僵。
另一个少年着急地在两人间巡视一眼,跟江锦说了声对不起,抬脚追了上去。
接近子时,天上挂着一轮明月,勉强可以看清周围的景物。
江锦躺在床上,再睁开眼睛,狭窄的屋子里昏暗模糊,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只囫囵照亮一小片。
他脑子里不断回想着那个少年的话,有一刻,他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为了不成为累赘,他过成了所有人眼中温和有礼进退有度的如玉公子。
往后余生都被一纸婚书牵系,仿佛一只拴在南山的风筝,任他飞得再高,最后也逃不过被收回去的结局。
为什么不是我?
可为什么又都是我呢?
或许是想得太多,又或许是心理作用,江锦整个人像是泡在沸腾的汤罐里似的,浑身发热,喉咙干得发疼。
他转动眼睛,只模糊看清这个仓库改的屋子,几尺见方,墙角还放着锄头和镰刀。一只蜘蛛从梁上跳了下来,透明的丝线将它挂在半空。
迷迷糊糊中,忽然一点细微的响动从外面响起,江锦提起精神紧紧盯着门口,感觉到有什么人在靠近。
黑暗中,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放慢,每一次呼吸都灼热和漫长,可能只是风声吧。江锦收回目光,听到秋风掠过屋顶的簌簌声,还有树林厮磨的哗啦啦声。
他闭上眼睛,陷入梦境。
咔哒。
一个闷响如平地惊雷,江锦瞬间睁开眼睛,循声看去,只见窗户大开,梁上的蜘蛛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快速咬住丝线爬到梁上。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外面翻了进来。
江锦警惕道:“谁?”
黑影没有回应,因为他刚翻过窗户就骤然摔倒在地,又是那股淡淡的冷梅香。江锦撑着身体不适,将趴地上的人翻过来,露出一张眉头紧锁,双眼紧闭的脸庞。
尽管在夜里,这人皮肤莹白,仍能看清面部轮廓,不是萧烬又是谁。
江锦还以为这人早就走了,没想到还在附近停留,但想想也是,拖着病体估计也走不了多远,江锦记得这人当时中了毒针。
虽然两人互为冤家十一载,但念及恩情,江锦也欠了萧氏夫妇不少,没有眼睁睁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死在这种穷乡僻壤的道理。
江锦艰难地将人一尺一尺地拖到床边,好不容易把人搬到床上。
因为两人体温相近,所以江锦没有注意异样,现在突然想起,他自己温度都很高了,和他体温相近的萧烬能低到哪里去?
然后江锦又想起,自己当时也中了毒针……难道说,他的体质已经失效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江锦找了面镜子,但这间屋子实在要啥没啥,现在已经深夜,再去叨扰别人也实在不妥。
他忽然想起什么,趁着自己还有行动力,在萧烬身上翻找,很快就找到了照影剑。
照影照影,这人宝贝得恨不得一天擦几百遍,确实能清晰地照出人的倒影。
就它了。
江锦解开衣服,露出后背,刺啦拔出照影剑,小心翼翼地照到后背。
光洁如镜的剑身清晰映照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花苞,在瓷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江锦心头一沉,他这次是真着了。百毒不侵那么多年,没想到现在一侵就侵了个大的。
插剑回鞘,收起照影剑,江锦不死心地将床上的萧烬翻了个面,解开他身上的衣服看背部,果不其然,又是那朵和他的几乎相同的花苞。
果然是断情蛊。
江锦热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帮萧烬重新穿好衣服的时候,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对方的身体,一种微妙又奇怪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鬼使神差地顺着这种感觉走,放任自己在这种微妙中徜徉。直到嘴唇倏然一痛,江锦猛地睁开双眼,却蓦地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
“你……在干什么?”
江锦呼吸一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吻了萧烬,还被咬了一口,脑海里轰隆一声落下晴天霹雳。
他吓得弹起上身,但毒素基本吸干了他的力气,江锦只能靠两只手肘艰难撑在萧烬脸侧,维持身体平衡。
两人因此靠得极尽,江锦甚至能看清这人眼睑处的一颗小痣,随着眼球转动而微微发颤。
江锦脸上的假皮在睡觉前就收好了,现在他用的是自己的脸。隽秀的眉毛微蹙,一双半阖的桃花眼含着秋水,里面装着的尴尬和窘迫也像钩子似的耐人寻味。
萧烬道:“喂,你还要在我上面待多久?”
江锦抿唇道:“……手麻了。”
萧烬“啧”了一声,搂住他的腰捞了他一把,侧身翻到旁边,江锦终于解放双手,长舒口气。
萧烬试图起身,却牵扯到了哪里,又摔了回去:“嘶……我衣服怎么……”
江锦还没说话,他就看了过来,目光怀疑道:“你是不是占我便宜……”
江锦微哂:“滚。”
江锦平时在外人面前多温柔的性子,一到这人面前,他就会见识到自己原来还有多么冷淡粗暴的一面,连假笑都欠奉。
江锦声音有点哑,但不难听,提醒道:“那时候的毒针。”
他点到为止,萧烬立即想起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道:“不是吓人的吗?”
“……”江锦无语了一下,才道,“你若无要事,我们明天就前往药王谷。”
话是这么说,但有什么要事比小命还重要。
“那现在怎么办?”萧烬心情烦躁,话也变多了,“三个月后就会死,这毒还跟花柳一样有传染性,又是多情什么……啧,早知道就留他一条狗命,做了解药再送他归西!”
江锦语气没有起伏地打断道:“多情瓣要交合,不然十二个时辰内就会暴毙。”
萧烬脸色一变,突然就不说话了。
江锦见他沉默,本来还有些纠结的心一下子就有了底,顿了顿道:“萧烬,你也不想死吧。”
萧烬不语。
江锦抿唇,提起两人一直避讳的那个话题,试图缓解氛围道:“我逃婚之后,萧叔和萧姨怎么样了。”
萧烬上翘的眼尾带着一点凌厉,不得不说,他的容貌是有攻击性的,让人望而生畏的那种好看。他从鼻子里哼一声,道:“我比你走的还早,上哪知道?”
江锦:当我没说。
江锦主动划清关系,语气平和地道:“你放心,如果哪天我愿意和你成亲,那只会是我离开你就会死的时候。我讨厌你,你也讨厌我,我们某种意义来说算是扯平了。”
“你想不想死我不知道,但我怕死,”江锦前所未有的认真,扭过头,眼睛里满是萧烬的身影,“萧烬,我怕死。我不想刚要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就要死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变成厉鬼的。”
闻言,萧烬的目光凝在枕头上,思绪却蓦地被拉回有一年大雪封山,他滞留在南山的一个夜晚。
一只同样滞留在此的伤雀儿于檐下哀凄地啼叫,萧烬循声赶来,却发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隔着一道屏风,一抹浅蓝色的身影提着煦煦灯笼,温柔地将雀儿捧在掌心包扎伤口。旁边的童子脆声道:“公子若喜欢,不如就将它留下,养在身边解解闷也好啊。”
那人不语,过了会儿,一道温润轻盈的声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看,它像不像我?”
彼时,窗外正风雪簌簌,寒风如刀,满园红梅似血,几十年如一日地飘零而下,一朵朵泊积在白雪上。
童子还没回答,那人已经落下一道极轻的叹息,缓缓道:“待冰雪消融,便放它走吧。”
……
“……”萧烬安静了片刻,忍不住道,“厉鬼?就你这气度,原地成圣都不好说吧。”
江锦对他的揶揄充耳不闻,欲再劝,声音却越来越低道:“你若是担心清白,我们不一定必须交合,我的体质你不是不知道,刚刚我……你现在好受多了吧?不用交合也不用死,对你我都有好处。”
主要是这毒有传染性,与其霍霍别人,不如他们俩个本身就有病的彼此霍霍。
萧烬垂眸和他对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神情别扭道:“知道了。可以按你说的,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江锦也正有此意,这种突发情况可能路上不止一次,不能每次发作都急急忙忙的。而且本来就互相膈应,有个约定才有义务。
“行。”
“第一,我们仅限于……咳,不能有任何其他越界的肢体接触,而且得经过对方同意才能开始。”萧烬撇了他一眼。
这话有点内涵江锦刚刚偷亲他的嫌疑。
这事是江锦理亏,便没跟他计较,道:“第二,双方不能擅自插手彼此的生活,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萧烬哼了一声,道:“第三,在我们保持……关系期间,谁也不能和其他人有越界关系。一经发现,呵,分道扬镳,同归于尽。江公子,你可有异议?”
江锦摇摇头,他确实没异议,拿第三条来说,在和别人维持暧昧举动期间,不论和谁在一起都是对谁不负责任。
结束话题,解决了基本的危急问题。两人背对对方,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心照不宣地当旁边之人不存在。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两人怕是恨不得中间再隔一座南山。
此时已经深夜,毒素因为一个吻阴差阳错得到缓解,他们体内的热潮也暂时退了下去。
一夜无梦。
土匪头目们死后,剩下的喽啰们待不下去,有的远走他乡,有的留在当地给村民们做工,挣口饭吃。
寨子里原有的东西大部分是抢来的,又被村民们带回去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天未完全明,两辆马车被护卫重重围住,停在村口,是张家的马车。
张千锋来跟江锦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