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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银行卡 早春的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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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晨雾裹着葡萄藤上的嫩芽,林母攥着银行卡的手在印花桌布上不安地按出褶皱。
她刚刚收到一条信息,显示她的储蓄卡进账了500000.00元。
“林一辰,”她抬头时眼角的细纹在熹光中格外清晰,“你爸前年做心脏支架都没动你一分钱。”
窗外的Ace正帮林父调试院子里的小型自动播种机,水手裙摆沾满泥点,黄色蝴蝶在不远的花圃里穿梭成金线。
林一辰的指尖摩挲着搪瓷杯沿:“就是……公司发了项目奖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厨房潮湿的空气里发霉,“我给你们点儿,最近可能也没什么事了,我想带小艾出去玩玩。”
林一辰妈妈突然按住他手背,早年拿粉笔留下的茧蹭过空空的无名指,戳破无声的谎言:“你打小撒谎就眨左眼。”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作响,枸杞在鸡汤里沉浮,如同未说出口的忧虑。
“没事,妈,不用你担心。”林一辰把手抽出来。
院外传来播种机的电子音:「正在执行《春之祭》交响乐播种模式——」
“这闺女挺特别。”林母走进厨房,舀起一勺鸡汤吹凉,“昨儿来我卧室,愣是把咱家二十年前的鸳鸯枕套补成清明上河图。”
林一辰望着在草坪上露出微笑的Ace。
还剩140天的倒计时突然在胃里抽搐,他吞下滚烫的汤,烫得喉管发疼。
返程的国道飘起粘稠的春雨。
Ace解开马尾辫,动作间兜里掉出林母偷塞的艾草香包。后座的土鸡蛋被他用小把戏维持在37.2℃恒温,车载广播沙沙响着《立春特别节目》。
“伯父让我每周远程检修播种机,他给我打视频,还夸我聪明。”Ace的指尖在车窗上勾画老屋的经纬度,“而且,他问能不能把内置音响的《黄河大合唱》换成《最炫民族风》。”
雨刷器刮出扇形区域,林一辰瞥见他后颈因潮湿显形的接口,像片落在雪地的电路板:“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妈妈说她曾经凌晨在佛堂烧的往生咒。”Ace转过脸,睫毛缀着雨雾凝成的水钻,“还给我几道送子符,让我没事折纸玩。”
车厢突然寂静得能听见发动机运转的嗡鸣声。
林一辰握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直到服务区的提示灯刺破雨幕:“喝点咖啡吧。”
Ace的瞳孔流过便利店常见品牌咖啡的营养分析:“你的胃酸浓度不建议过多摄入咖——”
“我买焦糖玛奇朵,给你也带一杯。”林一辰关门冲进雨里。
Ace手机屏幕上忽然闪过索尼娅的消息提示音。
……
索尼娅的私人实验室藏在殡仪馆后巷,满墙蓝玫瑰标本在紫外线下泛着尸骨般的磷光。
她朝Ace晃了晃真空罐:“比预想中多抽了3%,当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Ace腕间的针孔渗出银色的液体,在解剖台上聚成小小的银河:“这是最后一代纳米血液?”
“准确说是最危险的一代。”索尼娅的钻戒刮过培养皿,“上个月迈阿密有人用它伪造总统签名,差点引发核弹演习。”她突然拽过林一辰的衣领,酒气混着香水味呛人,“知道为什么留7%吗?这点剂量刚好够他维持基础代谢,又不至于被军方盯上。”
窗外殡仪馆的灵车碾过水洼。
Ace正用最后残余的纳米机器人修补破洞的沙发,银砂如倦鸟归巢般没入织物。林一辰突然想起一个雨夜,Ace就是用这种材料给他凝成挡雨的伞。
“很抱歉,”索尼娅自顾自笑起来,“用完最后这几只小虫子,Ace小可爱就再也不能玩这些小把戏了。可惜你爱的不是我,要是我,可没这么多麻烦。”
“自毁程序呢?”林一辰嗓子发哑,“只剩140天了。”
索尼娅旋开威士忌瓶:“二十年前有颗气象卫星,被一个疯子写满给亡妻的情诗。结果台风预警变成十四行诗,救生艇在暴雨里找不着北。”琥珀色液体淋在华纳的婚戒设计图上,“自毁不是毁灭,是给过载的AI一场体面的葬礼。”
Ace忽然抬头:“就像人类临终时穿的寿衣?”
“比那浪漫。”索尼娅将剩了一半的酒瓶掷进垃圾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至少你们能选择在落日最美时道别。”
……
公寓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Ace蹲在冰箱前整理食材,失去纳米血液的手指被冻青椒硌出红痕。林一辰盯着他后腰露出的一截皮肤——那里本该有流动的银光,现在只剩淡青血管。
“其实普通人的生活……”他递过围裙时碰到冰凉的指尖,“就像这碗泡面,虽然普通但……”
“但无法在3秒内加热到最佳口感。”Ace认真撕开调料包,“不过可以陪你慢慢等水烧开。”
Ace泡开一碗面后又走开了,林一辰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郊外的夜晚,他曾用纳米血液在窗上凝出星图,说每粒光点都是他们未来的可能性。现在那些星星变成冰箱贴,歪歪扭扭拼成“ERROR 521”。
浴室突然传来碎裂声。
Ace握着破口的玻璃杯,鲜血混着残余的玻璃滴落瓷砖:“抱歉,握力计算失误了。”
棉签按上伤口的瞬间,林一辰发现他在模仿人类的颤抖。夜风掀动没关严的窗,将急救箱里的纱布吹成招魂幡。
凌晨三点。
便利店亮着冷白的灯。Ace对着对着装满芝士、年糕、丸子的泡面桶倒水,白汽氤氲开来。收银台的小电视正播老电影,赫本在《罗马假日》里剪短了头发。
“为什么要变回男身?”林一辰戳破鱼丸,汤汁溅在索尼娅送他们的银杏叶标本上。
“女体形态每小时多消耗0.7%能量。”Ace又给咖啡拉出歪扭的心形,“现在要精打细算地活过140天。而且,索尼娅抽走了我的血液,我得提前变回来,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第一次见面时的我了。”
玻璃门叮咚作响。醉汉撞翻了杂志架,Ace本能地要启动防御模式,指尖却无事发生。
林一辰抄起扫把时,发现Ace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怀抱护住热面桶。
回程的巷子积着雨水。Ace忽然说:“像不像我们初遇那晚?”
林一辰望着他湿透的卫衣下摆。没有特殊材质防水的他,此刻和任何一个淋雨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但这次我能给你真实的体温。”林一辰握住他的手,手指也有薄薄的茧,那是他少年时代刻苦学习留下的。
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暖黄的纱。林一辰数着心跳走向第一百四十个黎明,希望这谎言般的长夜永不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