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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等一个人。 这日天 ...


  •   这日天气晴好,入了冬的天,难得有这样暖洋洋的日头。

      上官明月正在屋里翻着一本旧书,是前朝的诗集,翻到某一页,上头有一句“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

      春杏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宫里来人了。”

      上官明月翻书的手顿了顿。

      “又是送东西的?”

      “不是。”春杏的声音有些紧,“是太后娘娘宫里的,说……说太后娘娘宣您进宫。”

      书页在她指尖轻轻一颤。

      太后。

      当朝太后,先帝的皇后,当今圣上的生母。住在寿康宫,吃斋念佛,鲜少过问世事。上官明月见过她几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地行个礼,从未单独召见过。

      怎么忽然要见她?

      “小姐?”春杏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上官明月回过神来,合上书,站起身。

      “来人在哪儿?”

      “在前厅候着,夫人正陪着说话。”

      她点点头,往妆台前走去。

      “帮我梳头。”

      春杏连忙上前,一边梳一边打量着镜中人的神色。

      小姐这些日子越发沉默了。话少了,笑也少了,常常对着窗外出神,一坐就是半天。今日听见太后召见,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寻常的事。

      她心里有些慌。

      “小姐,太后娘娘忽然召见,会不会是……”

      “是什么?”

      “是……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上官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确实比从前瘦了些,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

      “好事坏事,”她说,“去了就知道了。”

      她选了件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披风。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玉钗,耳上是两粒小小的珍珠。

      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刚刚好。

      前厅里,来传旨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姓周,四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也客气。见上官明月出来,她起身行礼。

      “上官小姐,太后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今日天气好,特意让奴婢来接您进宫说说话。”

      上官明月还礼。

      “有劳姑姑了。”

      方氏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

      “明月,到了宫里,要懂规矩,别让太后娘娘笑话。”

      “女儿知道。”

      她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安抚,也有别的什么。

      方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笑着送她出门。

      马车辚辚地往宫里走。

      上官明月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冬日的街道有些冷清,行人寥寥,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也是匆匆忙忙的。

      她看着那些街景一点点后退,心里却想起另一条路。

      那条通往凤仪宫的路。

      她已经很久没走过了。

      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

      怕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扇门前。

      怕到了那扇门前,会忍不住想进去。

      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不去想。

      不去想那个人。

      不去想那些事。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去寿康宫。

      去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后。

      寿康宫比凤仪宫还要幽静些。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苍翠挺拔,遮住了大半阳光。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头婉转地叫着,给这幽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周姑姑引着她往里走,穿过正殿,进了东边的暖阁。

      “太后娘娘,上官小姐来了。”

      “进来吧。”

      声音是那种上了年纪的、慢悠悠的,却透着几分威严。

      上官明月定了定神,抬脚迈进去。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榻上坐着一位老妇人,穿着家常的酱色褙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上官明月跪下行礼。

      “臣女上官明月,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

      上官明月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垂手站着。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很仔细。

      “果然是个好孩子。”太后点点头,“长得好,气度也好,难怪……”

      她顿了顿,没说完。

      上官明月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太后娘娘谬赞了。”

      “哀家可不是谬赞。”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别站着。”

      上官明月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规规矩矩的。

      太后看着她这模样,忽然笑了。

      “别这么拘谨,哀家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上官明月微微弯了弯唇角。

      “臣女第一次单独见太后娘娘,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哀家早就想见你了。那年在宫宴上远远看了一眼,就想着,这丫头生得真好看,不知道走近了是什么模样。只是一直没机会。”

      她放下茶盏,又看向上官明月。

      “后来听说你常往凤仪宫跑,哀家还以为迟早能碰上。谁知道你这孩子,偏偏挑哀家礼佛的时候去,一次也没碰上。”

      上官明月心里一紧。

      常往凤仪宫跑。

      这话听着寻常,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话里有话。

      “臣女与皇后娘娘自幼相识,”她斟酌着道,“偶尔进宫请安,陪娘娘说说话。”

      “偶尔?”太后扬了扬眉,“哀家怎么听说,你往凤仪宫跑得挺勤的?前些日子更是天天去,后来忽然就不去了?”

      上官明月垂下眼帘。

      “前些日子臣女身子不适,在家休养,便没进宫。”

      “哦,身子不适。”太后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现在可大好了?”

      “劳太后娘娘惦记,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太后靠进引枕里,悠悠地叹了口气,“年轻轻的,身子要紧。别仗着年纪小,就不当回事。哀家年轻时也是这样,如今老了,才知道后悔。”

      上官明月听着,心里却一直在琢磨。

      太后今日召她来,到底想说什么?

      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上官小姐今年多大了?”太后忽然问。

      “回太后,十七了。”

      “十七。”太后点点头,“可曾许了人家?”

      上官明月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个话题。

      “还未曾。”

      “哦?”太后似乎有些意外,“十七了还没许人家?你爹娘不着急?”

      上官明月斟酌着道:“父母的意思是,还想多留臣女两年。”

      太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多留两年?”她慢慢说,“你爹娘的心思,哀家倒是能懂。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上官明月。

      “只是有些事,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一世。该来的,总归要来。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你说是么?”

      上官明月心里一震。

      她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却透着一种洞明一切的犀利。

      她忽然明白,太后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往凤仪宫跑得勤,知道她忽然不去了,知道她去了寺里,知道她瘦了,知道——

      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谁。

      “太后娘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太后摆摆手,打断了她。

      “哀家没别的意思。”她说,“就是看你是个好孩子,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坐直身子,看着上官明月,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惜。

      “哀家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些小姑娘的心思,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只是……”

      她叹了口气。

      “只是这宫里,有些事,想了就是错。有些路,走了就是万劫不复。你是聪明孩子,不用哀家多说。”

      上官明月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

      可是没有泪。

      泪早就流干了。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臣女明白。”

      太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比从前沉静了许多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你明白就好。”她说,“哀家今日叫你来,也不是要说什么重话。就是想亲眼看看你,看看能让皇后……”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看看能让嫣然那孩子惦记的人,是什么模样。”

      上官明月猛地抬起头。

      嫣然那孩子。

      太后叫她嫣然。

      那是皇后的闺名。

      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她忽然意识到,太后和皇后之间,不只是婆媳。

      她们是这宫里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却也是这宫里最孤独的两个女人。

      太后看着她那惊讶的眼神,微微笑了笑。

      “怎么,很奇怪哀家这样叫她?”她说,“哀家看着她长大的。她八岁入宫给先皇后做伴读,那时候就比别的孩子安静,懂事得让人心疼。后来先皇后没了,她出宫回了欧阳府,哀家还念叨了好一阵子。”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再后来,她嫁给了皇帝,成了皇后。哀家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她……”

      她没有说下去。

      但上官明月听懂了。

      看着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孤零零地熬着。

      “太后娘娘,”上官明月轻声说,“皇后娘娘她……”

      她顿住了。

      她想问,她还好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呢?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她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太后说,“你不进宫的这些日子,她让人往相府送了多少东西?你以为是皇帝赏的?皇帝哪有那个闲心。都是她自己的私库,挑了最好的,一样一样送过去。”

      上官明月愣住了。

      那些补品,那些料子,那些药材……

      她以为是宫里的惯例,是皇后的体面。

      原来,都是她亲手挑的?

      “她那个人啊,”太后叹了口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往外说。对你是这样,对哀家也是这样。可哀家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站在窗前发呆,看着她……”

      她又停住了。

      上官明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哀家今日叫你来,也不是要怪谁。”太后继续说,“就是想着,你们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看着上官明月,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遗憾。”她说,“有些话,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机会说了。有些人,不去见,就永远见不到了。你以为是在为她好,可你怎么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上官明月抬起头,看着太后。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臣女……”

      太后摆摆手。

      “哀家不逼你。”她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有些人,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她靠回引枕里,神情有些疲惫。

      “行了,哀家的话说完了。你回去吧。”

      上官明月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太后娘娘。”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太后的声音忽然又在身后响起。

      “上官丫头。”

      她回过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光。

      “那孩子,这些日子天天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她说,“你知道,她在看什么吗?”

      上官明月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后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惜,有叹息,也有那么一点点期许。

      上官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又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走出了暖阁。

      外面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苍翠的老松,听着那些画眉婉转的叫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

      她在看什么?

      她不知道吗?

      不,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她只是不敢想。

      不敢想她也在等,也在盼,也在——

      也在想她。

      “上官小姐?”周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上官明月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她说,“劳烦姑姑送我出去。”

      周姑姑点点头,引着她往外走。

      走出寿康宫,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处转角——

      转角那边,是两条路。

      一条通往宫门,出宫回家。

      一条通往凤仪宫。

      上官明月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路。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个转角处,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姑姑都忍不住开口询问。

      “上官小姐?”

      上官明月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她踏上了那条通往宫门的路。

      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条通往凤仪宫的路。

      那条路静静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尽头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话。

      “那孩子,这些日子天天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凤仪宫,那扇窗前,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月白的常服,头发只松松挽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那条通往宫门的路。

      从清晨看到日暮,从日暮看到夜深。

      天天如此。

      今日,也不例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冷的。

      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条路。

      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奇迹。

      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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