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坦白局 吃完饭 ...
-
吃完饭,他们又玩了几个项目。激流勇进、旋转木马、海盗船——思安非要坐海盗船,坐完下来脸都白了,被思悦嘲笑了好一阵。
快到日落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游乐场染成了橘红色,摩天轮在远处慢慢转动,每一格轿厢都像一颗发光的糖果。
思悦抬头看了看,忽然说:“要不要坐摩天轮?日落的时候超美的。”
时帆看向宋佑一。“你想坐吗?”
宋佑一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圈,犹豫了一会儿。“那好吧。”
时帆和宋佑一上了一节轿厢。思悦故意拉住思安。“我们坐下一趟!”思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拽走了。
轿厢的门关上,摩天轮缓缓上升。整个游乐场在脚下慢慢变小,过山车的轨道变成了一团缠绕的线条,人群变成了一粒一粒的点。
夕阳从另一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宋佑一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
“你不喜欢摩天轮?”时帆问。
宋佑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两个人坐摩天轮之后就会分开。”
时帆好像听说过这个说法。他以前觉得这传闻无聊得很,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刺耳。
“我不信那些。”时帆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思安和思悦也坐了呢。”
他转过头,看向后面的轿厢。思悦正趴在玻璃上,手机举着,镜头对着他们这边,表情专注得像在拍纪录片。时帆的目光扫过去,思悦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假装在看另一边的风景,手机还举着,方向都没来得及换。
时帆转回来,看着宋佑一。“就算分开了,也不可能是因为摩天轮。”
宋佑一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们侧脸上。
“你说得对。”宋佑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摩天轮。”
他没有说是因为什么。时帆也没有问。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在脚下慢慢移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河、游乐场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时帆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佑一的手。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才做的动作。宋佑一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了一下。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卡着指缝,比任何一次都紧。
摩天轮缓缓转了一圈,回到地面。门开了,时帆松开手,先走了出去,宋佑一跟在后面。
后面的轿厢里,思悦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思安在旁边,问:“你拍什么呢?”
“拍日落。”思悦说。
“日落有什么好拍的?”
思悦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懂什么。”她低头翻了翻相册——全是时帆和宋佑一的背影,一张日落都没有。她满意地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四个人玩了一天,都很累,打车回去了。车上思安靠着车窗睡着了,思悦也闭着眼睛,脑袋歪在座椅上。
时帆和宋佑一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肩膀隔着几厘米,偶尔随着车子的晃动碰在一起。
宋佑一偏着头看窗外,时帆偏着头看他。他不知道,他看了一路。
宋佑一要走的那个早上,时帆帮他整理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昨天在特产店买的几盒糕点。时帆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这一年会不会很累?”他边叠边问。
“嗯。”宋佑一坐在床边,看着他叠衣服。顿了一下,又说:“你也是。你高三,比我更累。”
时帆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宋佑一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束蓝玫瑰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已经发暗,边缘卷了起来,微微泛着枯黄。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好舍不得。”他说。
时帆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宋佑一的背影,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然后宋佑一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枯萎的花瓣。“我怎么带回去好呢?”
时帆垂下眼睛。“可以做个标本,我找找有没有相框。”他转身出了房间。
宋佑一一个人在房间里等着,有点无聊。他走到桌边,想给手机充个电,拉开抽屉找充电头。抽屉里有一个旧旧的日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放在最上面,像是经常被翻开的样子。
宋佑一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两秒。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把日记本拿了出来。
一张照片从里面掉出来,飘落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照片是背面朝上的,他翻过来——是他自己。初中时候的样子,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他认出了那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时帆从他家墙上要走的,说想留个纪念。他以为时帆早就扔了,没想到一直留着,夹在日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他拿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发僵。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应该放回去的,但他没有。他翻开了日记本。
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字迹还有点稚嫩,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今天,哥哥带我去理发了,他非要我剪短一点。剪完他说好看,我觉得一般。”
宋佑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下翻。
“哥哥参加了我的家长会。老师说我是年级第一,他比我还高兴,在走廊里笑出了声,被别的家长看了好几眼。”
再翻。
“哥,我好想你。好需要你。”
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写在某个很晚的夜里,写完就睡了,没顾上工整。
再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生怕看不清。
“宋佑一,我爱你。”
宋佑一脑子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旧日记本,像捧着一团火,烫得他不敢动,又舍不得松手。门口传来脚步声。时帆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找到了,这个应该可以——”
他看见宋佑一手里的日记本,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看见那张被翻开的照片放在桌面上。他停下脚步,声音断了。
时帆没有慌,没有解释,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把门关紧,锁扣咔嗒一声。
他转回来,看着宋佑一。
“你看到了。”
宋佑一愣在原地。时帆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宋佑一往后退,脚跟碰到墙壁,没地方再退了。时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抽走了他手里的日记本。
“知道了也好。”时帆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瞒得挺难受的。”
“我不是故意的。”宋佑一说。
时帆没接话,把日记本和照片重新放回抽屉里,合上,拉好。他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宋佑一。
“哥、宋佑一,我爱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而已。”
他垂下眼睛,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你不要有负担。”
宋佑一靠在墙上,看着时帆。他看见时帆垂着的睫毛,看见他抿着的嘴唇,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时帆离家出走那天,他骑着摩托车找了很久,找到的时候心才落回去。
想起在海边,时帆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伸出手揉他的头发。
想起在电动车后座,他抱着时帆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觉得挺安全的。
想起在游乐场,时帆牵住他的手,他没有挣脱,是不想挣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时帆离家出走的那一晚,也许是去海边的路上,也许更早,早到他都不知道。
但他看着时帆那副“我已经做好了被你推开的准备”的表情,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时帆还高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等他考完,他想亲自告诉他。
“如果我让你不舒服的话,”时帆的声音沉下去,他怕宋佑一会讨厌自己,会觉得自己恶心,“我会保持距离的。”
宋佑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看着时帆那张平静的脸,想说不必,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车快到了。”他说。
他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帆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夹着几片蓝玫瑰的花瓣,压得平平的,花瓣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在,蓝得发暗。
“给你。”时帆把相框递过来。
宋佑一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花瓣的边缘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把它收好了,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车到了。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说话,时帆看着窗外,宋佑一也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到火车站了。宋佑一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时帆站在车旁边,没有跟上来。
宋佑一转过身,看着时帆。时帆站在车门旁,表情淡淡的。
“谢谢。”宋佑一说。
时帆笑着说:“不客气。”
时帆很想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但他不敢问。
时帆看着宋佑一的背影,从模糊到消失。
宋佑一上车后,他把相框掏出了,低头看着里面那几片干枯的花瓣。
他想起时帆说,蓝色是你的颜色。
他那时候说,我都喜欢。他说的是花,也是别的。
时帆回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太多了,堵在一起,理不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忽然发现灯塔灭了。不是找不到方向,是没有方向了。
楼下,舅妈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翻到思悦拍的视频和文案,文案是“磕到了。”,点开看了几条。
过山车上的,摩天轮上的,还有游乐场里两个人并肩走路的背影。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赵晓丹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舅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晓丹问。
舅妈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赵晓丹接过手机,点开视频。屏幕里时帆和宋佑一牵着手,十指相扣,在摩天轮上。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把手机还给舅妈,没说话。
“我也没别的意思,”舅妈压低声音,“就是觉得……两个孩子是不是太亲近了。”
“这多正常啊,两个男生还能有什么?”赵晓丹放下苹果,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紧。
“我也就说说而已。”
赵晓丹端着水果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放下盘子。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走到时帆房间门口,推开门。时帆不在,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书桌、衣柜、床铺。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那个旧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磨得发白。她拿起来,翻开。
她的手开始发抖。合上日记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哗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日记本夹在腋下,又翻了翻抽屉,找出时帆的手机,拿走了。
下楼,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把日记本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来,舔上纸页。纸页卷曲,发黑,字迹在火里扭曲,消失。
火烧到夹层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
赵晓丹捡起来。照片背面朝上,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翻过来——宋佑一。
赵晓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讨厌,是怕。
她怕这张笑脸会毁了她儿子,怕这段她看不懂的感情会让时帆被人指指点点,怕她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来不及想时帆会不会疼。
她把照片放在日记本上,火舔上去。宋佑一的脸在火里扭曲,笑容化掉了,眼睛化掉了,最后整张脸变成一片焦黑,卷曲,碎裂。
赵晓丹蹲在那里,看着火燃尽,看着最后一缕烟散掉。地上只剩一小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上沾了土,她拍了拍。
回到时帆的房间,她坐在床边,打开时帆的手机。屏幕亮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宋佑一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拉黑。删除。
她又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点进去,她没看聊天记录,直接按了删除。拉黑。
她把手机放回原位,回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这件事继续下去。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儿子是gay,不能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能让他们一家在这个小地方抬不起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时帆洗完澡出来,总觉得房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吹干头发躺下,手机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宋佑一可能不会再联系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