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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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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五,林知然凌晨四点起床赶早班机。
前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处理新加坡那边的一个紧急项目。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十二点,躺下去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闹钟就响了。
她机械地爬起来,洗漱,拎着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出门。
机场的星巴克刚开门,她买了杯美式,一边喝一边回工作邮件。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又处理了几封,直到信号断掉。
落地贵川,转三小时山路。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孩子们正在上课。
何芷晴来接她:"怎么样,累吗?"
"还行。"
其实困得要死。但看到那些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张望的小脸,她忽然精神了一些。
这种精神跟喝咖啡不一样。
咖啡是硬撑,这个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劲。
那个周末她教了四节课,跟孩子们玩了两个下午,晚上帮着整理教学资料。
周日下午四点,她坐上返程的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睡着了。
醒来已经到了贵川机场。
飞机上她又睡了一个多小时,落地港城是晚上九点。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躺着三十多封未读邮件。
新加坡的项目又出了问题。
她揉了揉眼睛,开始一封一封地回。
处理完已经凌晨一点。
第二天是周一,八点半有会。
她定了六点半的闹钟,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残留着山里孩子们的笑声,混杂着项目方案里的数字和流程图,乱成一团。
四月,她又去了一次。
这次不是贵川,是滇州。
周五下午请了半天假,直接从公司赶去机场。背包里装着电脑,候机的时候还在开电话会议。
"知然,这个方案客户那边有几个concern……"
"嗯,我知道,我们可以这样调整……"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匆匆说了句"我先boarding了,回头再聊",挂了电话。
坐在座位上,她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但只是暂时的。
她知道,周一回去又是一场硬仗。
五月,星火教育组织了一次线上分享会。
林知然没有发言,只是在旁边听。
那天晚上她本来有个饭局,是Michelle组织的团队活动。她找了个借口推掉了,说身体不舒服。
挂掉电话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开始习惯撒这种小谎了。
"身体不舒服""有点私事""那天刚好有安排"……
这些借口,用来保护她的周末,保护她去山里的时间。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但她知道,如果不这样,她根本挤不出时间。
六月的一个周末,她又去了贵川。
这次是第三次了。
工作越来越忙,她能挤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次是咬着牙请的假,Michelle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满。
"知然,最近你请假有点频繁。"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
"什么私事?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Michelle,很快就处理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她在做公益?Michelle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不务正业?会觉得她工作态度有问题?
她选择什么都不说。
那个周末的最后一晚,林知然睡不着。
她走出住的农舍,想透透气。
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的石头和杂草。
然后她看到了何芷晴。
何芷晴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对着电脑,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黑眼圈。
"芷晴?"
何芷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睡不着?"
"嗯。你怎么还没睡?"
"在弄下个季度的方案。"何芷晴揉了揉太阳穴,"有个基金会想跟我们合作,但要求很多,我得把材料准备齐了。"
林知然在她旁边坐下。
"你每天都这么晚吗?"
"差不多吧。"何芷晴苦笑,"白天带活动,晚上处理这些。"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写着学校名单、志愿者信息、预算明细。
"我最近在想,"何芷晴忽然说,"是不是该收缩一下规模。"
林知然愣了一下:"为什么?"
"撑不住了。"何芷晴的声音很轻,"三十多所学校,团队的人只够做执行,对接、谈合作、找资源这些事全压在我身上。志愿者流失得厉害,每次活动都在临时找人。资金缺口越来越大,每个月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以为我可以的。离开麦肯锡的时候,我觉得只要有热情,什么都能做到。但三年了,我发现热情是有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林知然没有说话。
何芷晴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还能有周末。"
"你不是也可以休息吗?"
"休息?"何芷晴苦笑,"我要是休息了,谁来做这些?"
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下个月有三场活动,两个学校等着对接,基金会的报告月底要交。我本来想招个人帮忙,但……"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招不到吗?"
"招过。"何芷晴说,"想找个能帮我分担的人,不是做执行,是能独立对外谈合作那种。来了两个,一个做了三个月觉得太累走了,一个嫌工资低,干了半年也走了。"她笑了笑,"也是,有这种能力的人,外面随便找份工作都比我们给得多。"
林知然看着她疲惫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何芷晴关上电脑,站起来,"太晚了,睡吧。谢谢你愿意来帮忙,真的。"
那晚林知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芷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我要是休息了,谁来做这些?"
"来了两个,都走了。"
"能做这些事的人,外面随便找份工作都比我们给得多。"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
周一到周五,在OmniLife熬着。开会、做方案、跟客户周旋、处理团队的事情。每天都很累,但那种累是空洞的,机械的,感觉不到意义。
周末,在山里跟孩子们待在一起。也很累,但那种累是充实的,真实的,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两种累,两种人生。
她在中间撕扯着。
越来越难了。
工作越来越忙,挤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Michelle已经开始有意见了。这样下去,要么放弃支教,要么……
要么怎样?
她不敢想。
七月,她又去了一次。
这次是暑假,来的志愿者多了些,有十几个。
林知然帮着带课,看着何芷晴在人群中穿梭,安排这个,协调那个,一刻不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芷晴只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要去打个电话。
林知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堵。
何芷晴不是做不到,是一个人扛不住。
执行层的事有人做,但对外的事、需要拍板的事,全是她一个人。
回程的飞机上,林知然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云。
她想起何芷晴那晚说的话。
"能做这些事的人,在市场上都能拿高薪。"
她是那种人。
十多年外企经验,运营、市场、资源整合,她都做过。
"我们开不出那个价。"
她有存款。不靠工资,也能活很久。
"我不能奢望太多。"
何芷晴没敢开口找她。
觉得她这种背景的人,不可能放弃现在的一切来做这个。
但何芷晴不知道的是——
林知然在那个金灿灿的笼子里,已经快窒息了。
她不是不能走。
她只是还没想好,该往哪里走。
现在她知道了。
山那边,有一群孩子在等着。
有一个人在独自扛着。
有一件事,需要有人去做。
而她,刚好是那个合适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散开,露出下面的城市。
港城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林知然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还没有做决定。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