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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背水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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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日子过得很快。
九月开学，密集的课程和项目填满了整个秋冬。十二月考完第一学期的期末，圣诞假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学期又开始了。一月到四月，继续上课，继续做项目，继续熬夜赶deadline。与此同时，还要找工作。港城的管培生招聘，从十二月就开始了。林知然记得很清楚，十二月初，学校的career fair人山人海。各家公司的展台前排着长队，穿着正装的学生们拿着打印好的简历，挨个投递。她穿着那件唯一的正装——黑色西装外套配白衬衫——在人群里挤了一下午。拿了一堆宣传册，记下十几个公司官网，回去之后又在LinkedIn上投了一圈。投简历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只投港城的公司。内地的，一家都不投。不是看不起内地的机会，是她不想给自己留后路。
大四那年，她就是这样逼自己的。不留退路，才能全力以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大四秋招的焦虑，那种被拒信淹没的感觉，那种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不够好"的感觉——她以为来了港城就会不一样。结果发现，焦虑是会跟着人走的。只要还在找工作，焦虑就不会消失。
投出去的简历像石子扔进大海，大多数连个水花都没有。偶尔邮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她的心跳就会漏一拍。点开一看——"Thank you for your application. After careful consideration, we regret to inform you that..."又是拒信。措辞礼貌，语气冷淡。她不知道自己收了多少封这样的邮件。后来她学会了看标题——如果标题里有"regret"或者"unfortunately"，就不用点开了。
一月中旬，她收到了第一个面试通知。是一家做智能穿戴设备的小公司，叫什么"创智科技"，招技术岗。她去面试了。公司在工业区的一栋工厂大厦楼，办公室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面试官是老板本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港城人，普通话说得磕磕巴巴。聊了半小时，她大概明白了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说是智能穿戴，其实就是从内地进货，贴牌，然后卖给本地的企业客户。技术岗的工作内容，大概是帮客户做售后支持，偶尔调试一下设备。前店后厂，销售导向。技术含量约等于零。面试结束，老板当场说可以给她offer。林知然没有当场答应。
回去之后，她想了很久。这份工作能让她留在港城。但然后呢？做一年两年的这样的技术支持，简历上能写什么？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港城。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是为了学东西，为了成长，为了证明自己。这份工作，给不了她这些。
她拒了。
二月，她收到了博创科技的面试通知。博创是港城本地的老牌科技公司，有三十多年历史，业务覆盖通信、IT服务、云计算。每年招的管培生不多，但培养体系很成熟——两年轮岗，有mentor带，有系统的培训。这是她最想去的公司。不是因为钱最多，而是因为够专业。在这种公司待几年，能学到真东西，对以后的职业发展是很好的基础。
面试分三轮。
第一轮是Group Interview，六个人一组，全英文。Group Interview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年轻的面孔，大概都是应届生。有两个看起来是本地人，粤语聊得飞快；还有一个英国留学回来的，口音正得像BBC主播。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遍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面试开始，HR发下来一份案例材料，给十五分钟阅读，然后小组讨论，最后派一个人做总结陈述。案例是关于一家科技公司要不要进入新市场的决策分析。讨论开始，她主动争取了timekeeper的角色。这是她在网上看的技巧——做timekeeper可以自然地参与讨论，提醒时间的同时也能插话，不会显得太强势，但也不会太沉默。讨论进行得还算顺利。她的英文虽然比不上那个英国回来的，但日常沟通没问题，该说的观点都说了。最后总结陈述的时候，她主动举手。"I'll do the presentation if no one else wants to." 没人反对。她站起来，用英文把小组的结论梳理了一遍，讲了五分钟，没忘词，没卡壳。面试结束，HR说一周内会通知结果。她走出写字楼，站在金融街的街头，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一次，够不够好。
一周后，她收到邮件。标题：Interview Invitation - Round 2。她盯着那个标题，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进了！
第二轮是Panel Interview，四个面试官同时面她。都是不同业务线的hiring manager，有管技术的，有管产品的，有管运营的。她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对着一排人。这阵仗，有点吓人。面试官们轮流问问题。有问技术的，有问项目经验的，有问职业规划的。
"Why do you want to join our MT programme？"
"你研究生做的项目，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如果让你选择轮岗的方向，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她一个一个回答，尽量保持冷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一点。有几个问题答得不太好，但大部分都扛住了。面试结束，其中一个manager说："我们还有最后一轮HR面试，如果顺利的话，会尽快通知你。" 她点点头，说了声"Thank you"，走出会议室。
心跳得很快。但她不敢高兴太早。还有一轮。
第三轮是HR面试。这次只有一个面试官，是HR部门的经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生，说话很和气。她没有问技术问题，主要是聊职业规划、就业意向之类的。
"你为什么想留在港城？"
"如果拿到offer，你多久可以入职？"
"你对我们公司的MT项目有什么了解？"
林知然一一回答，尽量真诚，不说假话。
最后，HR笑着说："好，面试就到这里。我们会尽快通知你结果。" 她说了声"Thank you"，站起来，和HR握手告别。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港城的四月，天还没黑，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闷热。她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空的。
三轮都过了。但"尽快通知"是什么意思？一周？两周？一个月？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五月，课程结束了，考试也考完了。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有的回内地了，有的去旅行了。她哪儿都没去，每天待在宿舍里，刷邮箱。博创的消息迟迟不来。她开始焦虑。是不是没戏了？是不是又被拒了？为什么还不通知？她忍不住给HR发了一封邮件，措辞礼貌，问进度。HR回复说："Thank you for your patience. We will get back to you as soon as possible."
As soon as possible.
她盯着这几个单词，苦笑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那段时间，她经常失眠。躺在那个五平米的小房间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大四的焦虑又回来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投简历，等回复，收拒信。面试，等结果，继续等。
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
她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投了多少家港城的公司？几十家。收到多少面试？不到十个。走到最后的？就博创一家。如果博创也没戏，怎么办？她没有投内地的公司。一家都没有。当时觉得是背水一战，是破釜沉舟。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太冲动了？如果博创也没戏，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签证还有时间——但那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如果留不下来，她该怎么面对自己？她来港城，是为了证明自己。如果最后灰溜溜地回去，那这一年算什么？她想起大四那年，和陈默分手的时候说的话。"我要去港城，我要证明自己。" 现在呢？证明了什么？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情绪里沉溺太久。
但有些夜晚，实在睡不着的时候，那些念头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她越想压下去，它们就长得越凶。
她和赵悦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赵悦的offer已经拿到了，一家海城的本地银行，下个月入职。 "博创还没消息。"她叹了口气。
"等多久了？"赵悦问。
"快三周了。"
"流程可能就是慢，"赵悦说，"大公司嘛，审批环节多。"
"希望吧。"
赵悦看了她一眼："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还行。就是有点……睡不着。"
"又失眠了？"赵悦皱眉。
"嗯。"
"然然，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来的会来。"
"我知道。但我没给自己留后路。内地的公司一家都没投。"
"……你还真是轴。"赵悦无奈地说。
"不是轴，是不想分心。"
"行吧。但你得相信自己，"赵悦说，"你已经走到最后一轮了，说明你够好。"
"够好也不一定能拿到offer。"
"那不够好的人更拿不到。你至少比大多数人走得远。"
她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应。赵悦说得对。但道理是一回事，情绪是另一回事。
"去睡吧，"赵悦拍拍她的肩膀，"熬夜对皮肤不好。"
"你比我妈还啰嗦。"
"那是因为我关心你。"赵悦站起来，"晚安。"
"晚安。"
她盯着窗外的灯火阑珊。该来的会来。她只能等。
五月底，她决定回临安休息几天。太累了，想回家喘口气。妈妈看她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
"工作的事别急，"妈妈说，"实在不行就回来，临安也有很多好公司。"
"我知道。"
爸爸没说什么，只是每天陪她在院子里坐坐，聊聊家常。
她感激这份安静。
回家的第三天下午，她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邮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她看了一眼标题，手指停住了。
发件人：博创科技 HR
标题：Offer Letter - Management Trainee Programme
她盯着那个标题，好几秒没动。Offer Letter。不是Regret。不是Update。是Offer Letter。Offer Letter！
她点开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Dear Ms. Lin,
Congratulations! We are pleased to offer you the position of Management Trainee in our Technology Division...
Start Date: 30 June..."
她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她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终于来了。
"妈，"她走进厨房，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我找到工作了。"
妈妈转过身："什么？真的？"
"真的。博创科技，管培生，六月底入职。"
妈妈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她放下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就知道你行的。"
爸爸从院子里走进来，看到她们的表情，问："怎么了？"
"爸，"她转过身，嘴角忍不住上扬，"拿到offer了。"
爸爸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但她看得出来，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给赵悦发了消息。
"offer来了。博创。"
赵悦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就说吧。该来的会来。"
"是，你说得都对。"
"那当然。去庆祝吧！"
"嗯。"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临安的六月，阳光正好。
她来港城快一年了。这一年，她经历了很多。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现在，她终于可以留下来了。不是作为学生，是作为一个真正在这里生活、工作的人。港漂。这个词以前听起来有点心酸。现在听起来，有点骄傲。
六月底，她回到港城，办理入职手续。博创科技的办公室在北环，是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大堂挑高很高，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公司三十多年的历史。HR带她熟悉环境，介绍同期入职的管培生——一共八个人，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背景。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年前，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到港城，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她站在这里，即将开始一份真正的工作。
新的一章，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