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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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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看着手里的小包袱,愣了许久。
花种。书。还有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冷宫也能种花的。”
她想起小顺子离开时的眼神——那种被人看见后的慌乱,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果凑过来,看着花种:“花?”
“嗯,花。”林昭拿起一颗种子,放在掌心,“把它种下去,浇水,晒太阳,它就会发芽,开花。”
阿果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种子:“阿果……能看吗?”
“能。”林昭笑了,“我们一起种。”
她把书翻开,是手抄的《本草拾遗》,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加了批注。看得出来,小顺子在花房时,是个认真的人。
林昭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挖开一小块土。
阿果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挖土。
“娘娘……”阿果突然说,“小顺子……好人。”
林昭点头:“嗯,好人。”
她把种子埋进土里,轻轻拍实。
月光照在刚翻过的土地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林昭知道,下面埋着种子。
埋着希望。
那一夜,林昭睡得很沉。
也许是这些天太累了,也许是那包花种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她梦见自己还在大学的研究所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对面坐着一个创伤后遗症的小女孩,正在用积木搭房子。
“老师,你看,这是我的家。”
“真好看。能给我讲讲吗?”
小女孩指着积木,一五一十地讲:这是门,这是窗户,这是妈妈坐的地方,这是我看书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果不在身边。
林昭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阿果蹲在院子里,蹲在昨晚种花的地方,一动不动。
“阿果?”
阿果回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娘娘,它还没出来。”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看。昨晚翻过的土还是那个样子,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种子发芽要等几天的。”林昭说,“不是一晚上就能长出来。”
阿果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片土,舍不得挪开。
林昭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她搭完房子后,也是这样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问:“老师,如果我每天给它浇水,它就会一直好好的吗?”
那个问题,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复杂——房子会倒,人会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直好好的”。
但现在,蹲在冷宫的院子里,看着阿果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忽然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让什么东西,一直好好的。
“阿果。”她说,“咱们每天给它们浇水,每天来看它们。等它们发芽了,长高了,开花了,就是咱们在冷宫里种出来的。”
阿果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出来时手里捧着那个破碗——碗里装着昨晚剩下的雨水。
她把水一点一点浇在土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给什么宝贝洗澡。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
这姑娘,比她想象中更渴望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清晨,阿果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片土。看有没有发芽,看土干不干,看需不需要浇水。有时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守着窝的小兔子。
林昭由着她看。自己则翻那本《本草拾遗》,一边认植物,一边学认字。
书是小顺子手抄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太监写的——宫里的太监,大多不识字,能写字的更是少数。小顺子能抄这么一本书,要么是天生聪明自己偷学的,要么是有贵人教过。
书页间夹着一些批注,有些是植物的习性,有些是种植的要领,还有一些,看着像随手记下的话:
“凌霄花性喜阳,种在墙根最好,能顺着墙往上爬。”
“芍药要分根,不分不开花。”
“薄荷好活,掐一枝插土里就能长。”
林昭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个小顺子,是个心里有光的人。
一个心里有光的人,怎么会满手是伤?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第五天早上,阿果的尖叫声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娘娘!娘娘!出来了!”
林昭披着衣服跑出去,就看见阿果蹲在地上,指着土里,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个……绿的!”
林昭蹲下来看。
土里,真的冒出了一点绿。
极细极小的一点绿,像针尖那么大,从土缝里探出头来,带着一点嫩得透明的绿意。
是凌霄花的芽。
“嗯,出来了。”林昭笑着说,“阿果天天浇水,把它们浇出来了。”
阿果盯着那点绿,眼眶慢慢红了。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手指停在半空,抖了抖,缩回去。
“阿果……阿果第一次种出东西。”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以前……以前在洗衣局,院子里也有花,但阿果只能看,不能碰。嬷嬷说,贱婢不配碰花。”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起阿果的手,轻轻放在那点嫩芽旁边的土上。
“现在你碰了。”她说,“这是你种的,你想碰就碰。”
阿果的手在土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缩回去,捂着脸哭了。
哭得呜呜咽咽的,像只小狗。
林昭没劝她,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冷宫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那点嫩芽,在风里轻轻晃着,绿得发亮。
当天下午,冷宫的门又开了。
还是小顺子。
但这一次,他没端托盘。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娘娘。”他的声音小小的,“奴才有句话想跟娘娘说。”
林昭看着他:“进来吧。”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跨进门槛,又赶紧把门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看见阿果蹲在墙根盯着那点嫩芽,看见地上翻过的土,看见晾在绳子上的破衣裳。他的目光在那点嫩芽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娘娘……真的种了。”
“嗯,种了。”林昭说,“你送的花种,凌霄花,已经发芽了。”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他低下头,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他的声音更小了,“娘娘的衣裳破了,奴才……奴才在花房见过宫女们缝补,偷偷学了点,想着……”
林昭接过那块布,展开来看。
是一块旧布,洗得发白了,但补丁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看得出缝的人很用心。
“小顺子,你缝的?”
小顺子点头,不敢看她。
林昭拿着那块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块布,值什么?在这深宫里,一块布什么都不是。但这块布,是一个人在夜里点着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用的是他偷偷学来的手艺,用的是他仅有的材料,用的是他对“被人看见”这件事的全部感激。
“小顺子。”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你手上的伤,现在还疼吗?”
小顺子一愣,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林昭没等他回答,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把干野菜——灰灰菜晒干的,是她这几天攒下来的。
“这个你拿着。”她递给小顺子,“野菜,晒干了能放。煮粥的时候放一把,能垫垫肚子。”
小顺子看着那把干野菜,眼眶又红了。
“娘娘,奴才不能要,您自己……”
“我这儿还有。”林昭打断他,“阿果每天出去摘,够吃。”
小顺子攥着那把干野菜,攥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林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娘娘,奴才……奴才其实不是花房的人。”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
“奴才原本是御书房的。”小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后来犯了事,被贬到花房。花房的管事公公……是个手狠的。奴才手上的伤,就是他打的。”
林昭静静听着。
“奴才送花种,是因为……是因为奴才小时候,家里也种花。娘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凌霄花、牵牛花、鸡冠花……奴才那时候不懂,只知道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后来家里没了,奴才进了宫,就再没见过花。”
阿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安静地听。
“奴才在御书房的时候,偷看过一本书,书里说,花能治人心里的病。奴才不懂什么意思,但想着……想着娘娘在冷宫里,也许……也许用得上。”
小顺子说完,低着头,等着。
等什么?等呵斥?等嘲笑?等那句“多管闲事”?
林昭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到墙根,蹲下来,指着那点嫩芽,对小顺子说:“你来看。”
小顺子走过去,蹲下来看。
“这是你送的凌霄花。阿果每天浇水,五天,发芽了。”
小顺子盯着那点嫩芽,眼睛一眨不眨。
“等它长大,会顺着墙往上爬。书上说,凌霄花能长很高,能爬满整面墙。到时候,这冷宫的墙就不是冷冰冰的墙了,是开满花的墙。”
小顺子的嘴唇抖了抖。
“小顺子。”林昭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说花能治人心里的病。我现在告诉你,是的。不止花,草也能,土也能,水也能。只要你还愿意种,还愿意等,就能治。”
小顺子蹲在那儿,盯着那点嫩芽,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娘娘,奴才……奴才得回去了。出来太久,管事要骂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林昭:
“娘娘,奴才以后还能来吗?”
林昭笑了:“你能来送例钱,不是吗?”
小顺子愣了愣,然后明白了——每个月送例钱,是名正言顺进冷宫的机会。只要他还干这份差事,就能来。
“对,对……”他连连点头,“奴才每个月都来。”
门开了,又关上。
阿果站在林昭旁边,看着那扇门,小声说:“小顺子哭了。”
“嗯。”
“他疼吗?”
林昭想了想,说:“疼。但他在学着不疼。”
阿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回墙根,继续盯着那点嫩芽。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小顺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很大。御书房,犯事,贬到花房,手狠的管事公公——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能看见一个少年的命运轨迹。
但他没说自己犯了什么事。
林昭没问。有些伤,不能急着揭,只能等,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
就像花种,埋下去,浇水,晒太阳,然后等。
等到某一天,它自己破土而出。
夜里,林昭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看那本《本草拾遗》。
阿果已经睡了,蜷在床上,呼吸均匀。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墙角那点嫩芽看不见了,但林昭知道它在那儿,在土里,在月光下,在一点点长大。
她翻到凌霄花那一页,看小顺子加的批注:
“凌霄花,攀援植物,须搭架或靠墙。种三年,可爬满一墙。花可入药,活血化瘀,凉血祛风。女子血滞经闭可用。”
批注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
“娘说过,凌霄花开了,夏天就到了。”
林昭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顺子白天说的话——“奴才小时候,家里也种花”。
他有娘,有家,有院子里的花。
后来都没了。
但凌霄花还在。
在那本手抄的书里,在那包小小的种子里,在他还记得的“娘说过”里。
林昭合上书,抬头看月亮。
冷宫的月亮,和外面的月亮是一样的。清冷,明亮,照着所有人。
照着她,照着阿果,照着小顺子,照着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穿越,不完全是惩罚。
也许是让她来种点什么的。
种花,种草,种人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