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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来 ...

  •   永安十九年,三月初九。

      我站在上京永宁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栓马的痕迹,刀刻的、绳勒的,层层叠叠,像一道道长不拢的疤。

      卖馄饨的摊子也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口锅,连锅边缺的那块口子都没变。摊主老伯头发白了大半,弯腰捞馄饨的时候,脊背佝偻得像一张弓。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抬脚往城里走。

      “哎,那位大人——”

      身后有人喊。

      我没回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身侧掠过,扬起一阵尘土。是巡城的兵士,为首那人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青色官袍上顿了顿,略一点头,打马过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

      永安十九年的上京,和我离开那年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条青石大街,还是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还是那股子混着脂粉、酒香和马粪味的、独属于上京的气息。

      不一样的是我。

      十年前我被人从这条街上押出去,披头散发,脚上戴着镣铐,走一步拖一步,镣铐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啐唾沫,有人指着我说:这就是谢家长房那个,听说她爹通敌叛国,该杀。

      我没哭。

      我娘走在我前面,镣铐比她更响。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走到永宁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骑马的少年郎,正低头整理马鞍上的玉佩。他生得好看,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锦衣卫的腰牌。

      他大概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的官差推了我一把:“走!”

      我踉跄着往前,再回头时,他已经被人群挡住了。

      那是永安九年的事。

      今年是永安十九年。

      十年了。

      我在大理寺门口站定,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大理寺。

      当年判我流放的地方。

      我抬脚迈过门槛。

      ——

      大理寺比我想象的要乱。

      院子里堆着各色卷宗,几个书吏抱着文牒跑来跑去,廊下站着几个等传唤的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见我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低下去了。

      没人认得我。

      我穿过院子,往正堂走。

      “哎——”一个书吏拦住我,“你哪个司的?往里闯什么?”

      我掏出腰牌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愣,又抬头看我。

      “大理寺员外郎……谢澜因?”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好几圈,“你?新来的?”

      “嗯。”

      “怎么一个人来的?没让人领着你?”

      “不用领。”

      他把腰牌还给我,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末了往正堂方向指了指:“周大人在里头,你去吧。”

      我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身后传来他和另一个书吏压低声音的交谈:

      “……女的?”

      “可不是嘛,头一回见。”

      “哪个路子进来的?”

      “不知道,听说是从江南道调上来的,查盐案立了功。”

      “女的查盐案?她?”

      “小声点……”

      我没回头。

      正堂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争执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门很大,拍桌子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这案子拖了三个月了,你们大理寺到底办不办?不办我去御前告状!”

      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顾世子稍安勿躁,这案子复杂,得慢慢查。”

      “慢慢查?我媳妇三天两头往你们这儿递状子,我脸都丢尽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推门进去。

      屋里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拍桌子的那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模样,生得一副好皮囊,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此刻他脸上还带着怒气,看见我进来,眉头一皱:“你谁?”

      坐在案后的那个中年男人我认得,姓周,大理寺少卿,当年谢家长房的案子,他是主审之一。

      十年过去,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

      “周大人。”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江南道监察御史谢澜因,奉调回京,今日报到。”

      周侍郎盯着我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哦,是你。卷宗我看过了,江南道盐案办得不错。”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

      我没坐。

      那位顾世子还在打量我,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毫不掩饰。

      “女的?”他问。

      我没理他。

      他又问周侍郎:“你们大理寺什么时候收女人了?”

      周侍郎干笑一声:“顾世子有所不知,这位谢大人是正经的两榜出身,在江南道办了几个大案,圣上亲自点的名。”

      顾世子的眉毛挑了挑,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我不陌生。

      十年前我被人押出城门的时候,路边那些看客就是这种目光——看猴戏的、看稀罕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周侍郎咳了一声:“顾世子,您那案子……”

      “我今天就要个说法!”顾世子一拍桌子,又回到正题上,“谢蘅那个疯婆子天天往你们这儿跑,到处告我宠妾灭妻,我顾时晏的脸还要不要了?那个妾室是我抬进来的,怎么了?我纳个妾还要她批准?”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案上那沓卷宗上。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谢氏状。

      谢蘅。

      我堂妹。

      当年穿着我的嫁衣、顶着我的名字、嫁进镇国公府的那个女人。

      周侍郎被顾时晏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顾世子,您也知道,这宠妾灭妻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谢氏三天两头来递状子,我们也不能压着不办……”

      “那你们就办啊!”顾时晏瞪眼,“办出来是我宠妾灭妻,我认!办不出来是她诬告,把她抓起来!”

      周侍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我往前迈了一步。

      “周大人,”我说,“这案子,交给我办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侍郎看着我,愣了愣:“你?”

      顾时晏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一个新来的女官,能办什么?”

      我没看他,只看着周侍郎。

      “江南道盐案办完之后,我闲了几个月,正好想找点事做。”我说,“这案子不复杂,三天之内,我给周大人一个结果。”

      周侍郎犹豫了一下。

      顾时晏嗤笑一声:“三天?周大人,您这新下属口气不小啊。”

      周侍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终于点了头:“行,你试试。”

      我拱手:“多谢周大人。”

      顾时晏还在那儿站着,目光在我身上转来转去。我转过身,正对上他的视线。

      “顾世子还有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什么。就是好奇,谢大人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上京的。”

      “江南道。”

      “江南道哪里?”

      “临安府。”

      “临安府好地方啊,”他点了点头,“我有个妾室也是临安府人,改日介绍你们认识。”

      我没说话,从他身侧走过,径直出了门。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有意思。”

      ——

      那沓卷宗被我带回值房。

      大理寺的值房不大,一张案几,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堆着落灰的旧卷宗。窗户朝北,光线不好,大白天也得点灯。

      我点上灯,翻开谢蘅的状子。

      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内容也不新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妾室不敬主母、夫君夜宿别院、宠妾灭妻、有辱门风……

      状子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看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谢蘅。

      我堂妹。

      当年她跪在泥地里,攥着我的袖子,哭着求我:“姐姐,你替我去死吧,反正你本来就该死。”

      我低头看着她,问她:“替你顶了,我能活吗?”

      她摇头。

      我又问她:“那你替我顶,行不行?”

      她哭着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转头就用我的名帖、我的婚书、我娘留下的嫁妆,风风光光嫁进了镇国公府。

      而我顶着她的名字,在流放路上发起了高烧,被人扔进乱葬岗等死。

      我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周围全是死人。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和我今夜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我把状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十年了。

      堂妹,我回来了。

      ——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人敲门。

      “谢大人?”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书吏的袍服,手里捧着一沓文牒。

      他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张脸我认得。

      十年前永宁门那棵老槐树下,那个低头整理马鞍的少年郎,就是这张脸。

      只是如今他不再是少年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下颌线条也硬朗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也在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有些不正常。

      我垂下眼,翻了一页卷宗。

      “什么事?”

      他没动,也没说话。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周大人让我送江南道调来的卷宗。”

      我指了指案几:“放那儿吧。”

      他走过来,把文牒放在案上。

      却没走。

      我抬头看他。

      他盯着我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人,”他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看着他,笑了笑。

      “没见过。”

      他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

      “大人贵姓?”

      “谢。”

      “谢……”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字,“谢大人是哪里人?”

      “江南道。”

      “江南道哪里?”

      “临安府。”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那块玉佩他还在腰间挂着。

      还是那枚,成色尚可,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十年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手边那沓卷宗上。

      谢氏状。

      谢蘅。

      我堂妹。

      而那个揣着玉佩找了十年的人,刚才就站在我面前。

      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笑了笑。

      沈却,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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