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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玉佩(下) ...

  •   沈却说,现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那张脸上还带着刚刚愣住的表情,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

      “现在?”我问。

      “现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放在案上。

      是那枚玉佩。

      成色尚可,边角磨得发亮,用一根红绳穿着。和之前不同的是,玉佩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编得很精致,一看就是新做的。

      我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结。

      “你编的?”

      他愣了一下,脸红了。

      “不是……买的。”

      我忍不住笑了。

      “买的?”

      “嗯。”他顿了顿,“我不会编,让铺子里的姑娘帮忙编的。她说这个寓意好,平安顺遂。”

      我拿起那枚玉佩,放在手心里。

      温的,被他捂热的。

      和那天在暗巷里他攥着帕子的手一样热。

      “沈却。”

      “嗯?”

      “你知道这枚玉佩,我等了多少年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永安九年,永宁门,你低头整理马鞍的时候,这枚玉佩就在你腰间挂着。”我说,“我看了它一眼,心想,这玉佩真好看,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后来我被押出城门,路过你身边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你一眼。你没看见我。”我说,“那时候我想,那个少年郎,他会不会知道,他腰间的玉佩,有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

      他的眼泪落下来。

      “再后来,我被扔进乱葬岗,从尸堆里爬出来,往南走。路上饿了吃树皮,渴了喝雨水,被人追,被人砍,差点死了无数回。”我说,“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那枚玉佩。”

      我看着他。

      “我想,那个少年郎的玉佩还没送到我手上,我不能死。”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澜时……”

      “别哭。”我笑着说,“我还没哭呢。”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可擦完又流出来了。

      我把玉佩收进手心里,握紧。

      “沈却,这东西我收了。”我说,“但不是原谅你。”

      他愣住了。

      “是告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迟了十年,但我没扔。”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离他很近,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沈却,接下来我要查国舅。”我说,“你爹那边,你想清楚了吗?”

      他的喉结动了动。

      “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帮你。”他说,“不管我爹怎么样,我帮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哪怕你爹会被牵连?”

      他沉默了一瞬。

      “我娘死得早,是我爹把我拉扯大的。”他说,“他要是有事,我肯定难过。可澜时,这件事是他欠的。欠了十年,该还了。”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在抖。

      “澜时,”他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再见你一面,让我做什么都行。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握着你的手,我还能求什么?”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暖的。

      “沈却。”

      “嗯?”

      “接下来会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还帮我?”

      他看着我,眼眶还红着,却笑了。

      “澜时,我等了你十年。你要是死了,我跟着你死。”

      我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三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

      过了很久,我说:

      “沈却,你傻不傻?”

      他笑着点头。

      “傻。傻得只喜欢你一个。”

      ——

      那天晚上,沈却留在大理寺,陪我一起看那沓账册。

      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昏黄。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翻那些泛黄的纸张,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他笑了笑。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十年前就好看,现在更好看。”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夜渐渐深了。

      我把手里的账册放下,揉了揉眼睛。

      “困了?”他问。

      “还好。”

      “睡会儿吧,”他说,“我看着。”

      “不用。”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把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

      是他的外袍。

      我愣了愣,抬起头。

      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澜时,”他说,“你睡会儿,天亮我叫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温柔。

      “好。”

      我趴在案上,闭上眼。

      外袍上带着他的气息,皂角的香味,混着一点墨汁的苦。

      和那天在暗巷里闻见的一样。

      我迷迷糊糊想着,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抬起头,看见沈却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沓账册,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得很认真,连我醒了都没发现。

      我看着他,没有出声。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十年前成熟了许多,下颌线条硬朗了,眼尾添了几道细纹。可认真看东西的时候,眉头微皱的样子,和当年永宁门低头整理马鞍时一模一样。

      “看什么?”

      他突然开口,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我愣了愣,笑了。

      “看你。”

      他也笑了。

      “好看吗?”

      “还行。”

      他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鸟叫声。

      “澜时,”他说,“我查到了。”

      我走过去。

      “查到什么?”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

      “这个,永安九年二月十九日,调拨军械五千件往北境。经手人——王顺。”

      我皱眉。

      “王顺是谁?”

      “国舅府的大管家。”他说,“三年前我查的时候,他就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我问过给他看病的大夫,他说王顺死得蹊跷,像是中毒。”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他又翻了一页,“永安九年二月二十三日,这批军械抵达北境。接收入——北境驻军副将,赵成。”

      “赵成呢?”

      “死了。永安十年,战死。”

      我沉默了片刻。

      “都死了。”

      “嗯。”他说,“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死,要么疯,要么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却,你说证人死了,这些账册就是废纸?”

      他点头。

      “那我们就找证人。”

      他愣了愣。

      “找?人都死了。”

      “死了也可以找。”我说,“死人会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瞬。

      “你是说……”

      “王顺的家人,赵成的旧部,那些‘疯了’的人。”我说,“一个个查,总有一个开口的。”

      他笑了。

      “好。”

      ——

      那天上午,沈却带着人出门了。

      我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玉佩。

      红绳编的平安结,精致小巧。

      迟了十年,总算是送到了。

      我把它系在腰间,转身往里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大人——”

      是一个书吏,跑得气喘吁吁。

      “什么事?”

      “周大人让您过去一趟,”他说,“说是……说是有人找。”

      我皱眉。

      “谁?”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定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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