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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吻 今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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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
我趴在画架前,笔尖的丙烯颜料早就凝固了,可右手还在机械性地划拉。
画布上是同一个少年,十七岁的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左眼下有颗极淡的痣。那是我十七岁的样子,只是我从不记得自己笑起来有那样亮的梨涡。
手机在桌角震得像要炸开,屏幕上跳动着“李医生”三个字。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伸手扫过去,手机“啪”地砸在地板上,屏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痕,我没管它,直至它没电关机。
很好,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有雨声还在嚣张,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我站起身时膝盖撞在画架上,疼得眼前发黑,扶着墙挪到窗边。玻璃上蒙着层水汽,我伸手去擦,指尖触到冰凉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镜中的人不是我。
或者说,不全是。
镜面中的我穿着那件十七岁的白衬衫,领口确实敞着,左眼下的痣被水汽晕得模糊。他比我瘦,下颌线更锋利,正歪着头看我,嘴角弯出那个我画了无数次却画不好的梨涡。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铁锈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指甲缝。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抑郁期最严重的时候,我三天没下床,意识昏沉间总听见有人在哼《晴天》,是我十七岁时单曲循环到烂的版本。
我以为是幻听,直到第四天清晨,我挣扎着爬起来倒水,看见厨房镜子里的“我”正踮着脚够吊柜,嘴里哼的正是那句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
那时我还能说服自己,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
可现在,镜里的少年抬起手,指尖和我贴在玻璃上的指尖重合了。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我,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丙烯颜料。
“别扔那瓶药。”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混着雨声,像冰粒落在瓷盘上,“那是你的命。”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画架上,画布哗啦啦倒下来,上面的少年笑得刺眼。“你是谁?”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是幻觉,我知道的,躁狂期都会这样。”
他没回答,只是隔着玻璃打量我。目光扫过我乱糟糟的头发,扫过我皱巴巴的睡衣,最后落在我右手手腕上。那里有道浅粉色的疤,是去年冬天用美工刀划的,不深,却总在阴雨天发痒。
“疼吗?”他忽然问,眉头微微蹙着,那模样竟像是在替我疼,“我记得你最怕疼了,小时候打预防针,能攥着护士的手哭到脸红。”
我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
攥着护士的手哭到脸红,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有一年我做急性阑尾炎手术,麻醉前我死死抓着护士的白大褂,眼泪糊了满脸,后来主刀医生笑着说“这么大的小伙子了,还怕疼”,我当时窘迫得想钻进消毒水里。
这个秘密,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笑了,梨涡更深了些。抬手推开那扇不存在的“门”,他从镜子里走了出来。白衬衫下摆扫过地板上的画具,沾了点钴蓝的颜料,他却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我面前。
距离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和我十七岁那年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后来好像那个牌子倒闭了,我再也没找到过那个牌子。
“我叫阿延。”他仰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十七岁夏天的阳光
“是你藏起来的那部分。”
我踉跄着后退,后腰磕在桌角,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伸手想扶我,我却像被烫到一样躲开了。“不可能,”我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没有藏起来什么,我就是我。”
“你有。”阿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藏起了会笑的你,藏起了不怕疼的你,藏起了蹲在天桥上哭完还能买根冰棍的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我被相恋三年的人骗走了所有积蓄,还背上了一身债。
我蹲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水马龙,从黄昏哭到深夜,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冻住了。后来我站起来,在便利店买了根最便宜的绿豆冰棍,边啃边往回走,冰碴子硌得牙床生疼,却让我感觉到很痛快。
这件事,也只有我知道。
他忽然笑了,抬手擦掉我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他的指尖有点凉,触感却真实得可怕。
“你看”他说,“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再画画,也没再想吃药的事。他在厨房找到半袋挂面,煮了两碗阳春面,放了我喜欢的细葱花,没放我最讨厌的香菜。他坐在我对面,吃得呼噜呼噜响,白衬衫的领口沾了点汤汁,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你画了我很多次。”他忽然开口,筷子指着地上那堆画,“为什么总画我十七岁的样子?”
“因为……”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因为十七岁之后,我的人生就开始一点点烂掉,像颗被虫蛀空的苹果,外表很完整,事实上内里早就腐烂透了。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林延,你不用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了然。仿佛他真的陪我走过了那些烂掉的日子,知道我每一次崩溃的原因,知道我每一个深夜的挣扎。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算你三天不洗头,就算你把画砸得满地都是,就算你偷偷躲起来哭,我都喜欢。”
我后来被他抱上床睡觉。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做噩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17岁,躺在被阳光晒过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旧漫画,是我当年翻烂了的那本《灌篮高手》。
他读着樱木花道的蠢话,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漾开温柔的涟漪。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我下意识地看向镜子,阿延就坐在镜子旁边,见我醒来,正对着我笑,左眼下的痣在明亮的环境中清晰可见。
“醒了?”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件干净的T恤,“该吃药了,医生开的药,我帮你捡起来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梨涡,忽然觉得,或许有个幻觉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个幻觉懂我。
他懂我画里的少年为什么总在笑,懂我藏在药盒后的恐惧,懂我深夜里无声的尖叫。
他甚至懂,我其实早就厌倦了独自对抗这个世界。
早餐时,阿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枚银戒指,样式很简单,是我去年在旧货市场淘的,当时觉得戴着好玩,后来抑郁发作,被我摘下来扔在抽屉角落,早就忘了。
“戴上。”他拿起戒指,执起我的左手,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他的指尖有点凉,触到我皮肤时,我像被电流击中般抖了一下。
“这是……”
“婚约。”他打断我,眼睛亮晶晶的,“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我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他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戴上的),忽然笑了。或许是躁狂还没过去,或许是我真的疯了,我竟然觉得,这个荒唐的“婚约”,是我这几年烂掉的人生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阿延也笑了,梨涡弯弯的。他倾身过来,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林延,”他说,“以后我陪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镀上一层金边。我看着他眼里的自己,那个乱糟糟、臭烘烘、糟糕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或许我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有一个我,是真的爱我。
幻觉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