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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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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的草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我蹲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拔。
五月的日头很毒,晒得后背发烫,可手指插进泥土里,触到的却是凉的。
草根扎得很深,我用力拔,草茎勒进掌心,割破了皮。
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刚拔出来的土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哥,你疼不疼?
他们说你死的时候没人收尸,在号子里停了三天。
我想象过那个画面——你躺在水泥地上,眼睛闭着,嘴角那道疤还在,身上的衣服还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蓝褂子。
没人给你合眼,没人给你擦脸,你就那么躺着,躺了三天。
我最后一次见你,是去年秋天。
那天冷得早,看守所外面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手指都冻僵了。隔着那块脏兮兮的玻璃,我看见你从里面的门走出来。
你瘦了。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窝塌下去,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可你还是对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动那道疤,像是在说没事。
那道疤是你十三岁时留下的。
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乡人,在村口摆摊,秤上使诈,坑了隔壁三婶家五斤木耳。
三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娃,那五斤木耳是她带着孩子钻了半个月林子攒下的。
你听说了,二话不说就去了村口。
我跟在你后面,躲在人群里看。
你跟那人理论,那人骂你小兔崽子多管闲事,推了你一把。
你退了两步,又站定了,继续说,说三婶家不容易,说做人要讲良心。那人抄起秤砣就往你脸上砸。
你没躲开。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你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得半边脸都是红的。
然后你冲上去,把那人按在地上。
后来是村里人把你拉开的。你嘴角豁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母亲一边给你上药一边掉眼泪,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桌。
你咧嘴笑,说没事,不疼。
缝针的时候你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你总说不疼。
母亲出事那年你十五,我十二。
那天她从镇上回来,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我记得她进门的样子——衣服破了,扣子掉了几颗,头发散着,沾着草屑和泥,走路一瘸一拐。
她不说话,直接进了里屋,把门插上。
母亲在屋里待了一整天。第二天没出来,第三天也没出来。
你端了饭去敲门,她不开。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见她在哭,哭得像喘不上气。
后来你打听到了。
那个人姓周,他爹是乡里的干部,管着好几个村的摊派和救济款发放。
他家住在镇上,两层小楼,门口停着摩托车,是乡里数得着的富户。
我们去告过。
你带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找到乡政府。
传达室的人问我们找谁,你说要告状。那人上下打量我们,看见我们脚上沾满泥的布鞋,看见我脸上没擦干净的鼻涕,笑了一声,说告状的去派出所。
我们又走了三里路到派出所。值班的警察听你说了半天,打了个哈欠,说这事要有证据,没有证据不能立案。
你说母亲就是证据,她说得出那人的长相、衣服、说话的腔调。
警察摆摆手,说那不能算,那是你妈说的,她说的能当证据?
你还要再说,他已经站起来往里走了,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吧回去吧,别耽误我们工作。
我们站在派出所门口,你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你又去了一次,自己去的。我不知道你去找了谁,回来的时候你嘴角多了一块青紫,眼眶肿着。
母亲问你,你不说。问急了,你说没什么,摔了一跤。
那之后你再没提这事。
父亲死在三个月后。
他在周家的工地上干了十年。那是个采石场,在山里,每天放炮炸石头,震得地皮都在抖。
父亲是炮工,点炮的,一个月挣八百块,逢年过节能多拿二百。
出事那天我在学校。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你家里来人了。我出门看见隔壁三叔,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搓来搓去,看见我就说,你爸出事了。
去工地的路上,三叔一直不说话。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背对着我,肩膀抖了几下。然后他继续走,始终没回头。
采石场围了很多人。我看见你站在人群中间,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我挤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块蓝布,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是你掀开的。
你说,看看咱爸最后一眼。
我没哭。那会儿我忘了哭。我只是看着那张脸——闭着的眼睛,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额头上有个血窟窿,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翻着白。
工头说是意外。点炮的时候没跑开,让碎石崩着了。
他说按规定赔,赔两万。
你没说话,蹲下来,把父亲嘴角的一撮灰土擦掉。
然后你站起来,看着工头,问,他出事前一天,去找过周家的人,你知道吗?
工头的脸色变了变,说不知道,说跟那没关系,说是意外。
你还是看着他,工头被你盯得不自在,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父亲下葬那天,母亲哭得站不住,跪在坟前,两只手抓着新埋的黄土,抓得指甲都劈了。
你把她扶起来,送回家。然后你去了灶房,从墙上摘下那把砍柴的刀。
我在门口看着你。
你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浇了水,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声嚯嚯地响,在天井里回荡。
磨一阵,你用手指试试刀刃,再磨。从下午磨到天黑,从天黑磨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刀不见了。你也不见了。
三天后你回来。
我看见你走进院门,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跑过去扶你,你推开我,自己站稳了。
你身上有血,衣襟上、袖子上、裤腿上,黑红黑红的一大片。
有些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有些还是湿的,泛着暗色的光。
你的眼睛是空的,我形容不出来。就好像你站在这里,可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看我一眼,目光穿过我,落在我身后的什么地方。
母亲问你去了哪,你不说话。问你身上是谁的血,你也不说话。
你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浇在自己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流,冲出一道道淡红的印子。
然后你说,办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不止你一个人。
邻村还有两家人,一家姓马,一家姓孙。
马家的闺女那年十七,去镇上卖鸡蛋,让周家的人看见了。孙家的媳妇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去卫生院检查,路上遇见的。
都是告不赢。都是忍了又忍。
马家男人去周家讨说法,被打断两根肋骨。孙家男人跪在乡政府门口,跪了一整天,没人理他。
你找到他们。你说,这一次,我们不忍了。
他们把姓周的堵在回镇上的路上。
他刚从邻村喝酒回来,骑着摩托车,车把上挂着一条烟。
你们从路边的林子里冲出来,把他连人带车拽进沟里。
他跪在地上求饶。
马家男人说,你知道我闺女今年多大吗?十七,比我闺女大两岁。
姓周的磕头,说给钱,给多少都行,他爹能安排工作,安排正式工,吃公家饭。
孙家男人说,我媳妇怀了六个月,六个月。
姓周的还在磕头,额头磕出血,混着脸上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你一刀砍下去。
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你一脸,热乎乎的,像小时候咱们杀年猪。
你没停,又砍了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你说你不记得砍了多少下,只记得后来马家男人把你拉开,你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刀口卷了刃,刀刃上沾着肉末。
你被判了死刑。
开庭那天我去了。你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号服,剃了光头,脖子后面露出一截青白的皮肤。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没抬起来。
念到“判处死刑”四个字,你才抬起头,往旁听席上看。
你在找我。
我举起手,朝你挥了挥。你看见了,对我点了一下头。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判决以后,可以见一面。
隔着玻璃,我坐在这一边,你坐在那一边。中间那块玻璃上有几个小孔,说话要靠喊。
我把嘴凑上去,喊,哥。
你也把嘴凑上来,喊我的名字。
你问我妈怎么样,我说不好,天天哭,眼睛快哭坏了。
你说,让她别哭了,不值当。
我问你后悔吗。
你摇头,说不后悔。你说杀人偿命,应该的。
我说那个人呢?他糟蹋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凭什么不偿命?
玻璃上的小孔把你的呼吸吹到我脸上,带着一股凉气。
然后你开口,说了三个字。
你说,他命贵。
这三个字你说了三遍。
第一遍像是陈述。
第二遍像是疑问,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第三遍像是认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命贵,我们命贱。
隔了很久,你又开口。
你说,下辈子别当我弟弟了。
我没听懂。我问为什么。
你不答。你只是看着我,目光穿过玻璃,穿过那么多年,穿过我脸上所有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落在我身上。
像小时候我发烧,你把手背贴在我额头上试温度。
然后时间到了。警察走过来,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你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你停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面。
后来,我等了很久。
等二审,等复核,等最后的通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乡里的邮局,问有没有我家的信。邮局的人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就摇头。
三个月后,通知来了。
不是寄到家的。是村长带话来,说让我去一趟县里。
我没让母亲去。我自己走的,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坐班车到县里。
找到地方,有人带我进去,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说,人已经没了。
什么时候?我问。
三天前。
执行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水。水是热的,烫手心。
我就那么捧着,那人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只听见“三天前”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三天前。
我最后一次见你,是三个月前。三个月里,我没能再见你一面。
你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家里人。
他们说,遗体可以领回去。我问怎么领。那人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
我收起来,说谢谢。然后我走出那间屋子,站在院子里,太阳很晒,晒得我眼睛疼。
我没去领。
不是不想。是没有钱。运回去要花钱,埋下去要花钱,我拿不出那些钱。
我站在那个院子里,最后把那张纸撕了,撕成很小的碎片,装进口袋里。
后来我听人说,没人领的,会统一处理。
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哥,你是不是怪我?
怪我让你在那边躺了那么久,怪我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见你,怪我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我蹲在你坟前,把最后一根草拔掉。
坟头不大,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我在土包上用手刨出一个坑,把带来的纸钱压进去一张,剩下的堆在旁边。
母亲说过,烧纸钱的时候要在坟头压一张,这样在那边就能收到。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万一呢。
这瓶药是我从镇上买的。
卖药的人问我买这个干什么,我说家里闹耗子。他信了,还给我推荐说这种药效快,吃下去一会儿就倒。
我说好,就这个。
我拧开瓶盖,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一把能攥住。
我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然后我想起你最后一次看我的那个眼神。你站在那扇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下辈子的事吗?
我把药片送进嘴里,用水送下去。
水是凉的,从村头井里打的。你小时候总让我去挑水,我不乐意,你就骂我懒。骂完还是你去挑,让我在后面跟着,手里什么都不用拿。
药咽下去,苦的。
我躺下来,躺在你坟边的地上。土有点硬,硌后背。
但我想着你就在这下面,就觉得没那么硬了。
太阳还在头顶,晒得眼睛睁不开。
我闭上眼睛,眼前变成一片红。红得发亮,像小时候咱们看过的晚霞。
哥,你记不记得那一年?
那年夏天旱,庄稼都快干死了。咱们俩去山里找水,走了很远的路,在一道山沟里发现一个泉眼。
水只有一点点,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你用树叶接,接了半个时辰,才接满一树叶。你让我喝,我问你喝不喝,你说不渴。
我喝的时候,看见你舔了舔嘴唇,嘴唇都裂了口子。
后来你找了个竹筒,把泉眼引出来。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来回走十几里山路,把水挑回来浇地。浇了一个月,庄稼活过来了。
那年秋天打了不少粮。母亲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让你先吃。你拿了两个,递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你看着我笑,说,香不香?
香。
我嘴里现在也有点苦,但我想着那个馒头,就不觉得苦了。
药劲上来了。
先是头晕,然后是恶心。我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手指抓着土。土被我抓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哥,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难受?
他们说执行就是一颗子弹。砰的一声,就完了。
那应该比我这会儿好受。你命苦一辈子,临走倒是走得利索。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里有草根,硌着脸颊。我闻见一股土腥气,还有一点枯草的味道。
你在这下面躺了多久?三个月?四个月?这土里应该有你了吧。
哥,你等等我。
我快了。
他们说人死之前会看见这辈子最想见的人。我看见你了。
你还穿着那件蓝褂子,站在院子门口等我放学。太阳在你身后,照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我朝你跑过去。
你看见我了。你对我伸出手。
你说,走吧。
好。
我们走。
下辈子不当兄弟了。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要是再磨刀,我就帮你磨。你要是再杀人,我就帮你埋。你要是再一个人扛,我就帮你扛一半。
这一辈子你一个人扛,下一辈子换我陪你。
哥,我来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