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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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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望生和平安的一封信
望生、平安:
见字如面。
请原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你们写信。你们的坟前没有墓碑,我找了很久,才在村后山坡的老槐树下找到那个小小的土包。
五月了,草又长起来了,青郁郁的,盖住了去年的枯茎。我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想了很多话,想和你们说说。
先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这封信来得太晚了。
你们的村子我去过了。从镇上坐班车,走三十里山路,到乡里再换三轮,颠一个多钟头,最后五里路要靠脚走。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苞谷地,绿油油的,长得比人高。走到村口,正好是傍晚,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和我听说的二十年前,好像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村里通了水泥路,三轮车可以直接开到每家每户门口。路边装了路灯,太阳能的,天一黑就自动亮。
我去了你们家住的那间老屋。土墙还在,但已经没人住了,屋顶塌了一半,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隔壁三婶的儿子——现在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告诉我,你妈后来跟亲戚去了县里,前些年没了。
我问他知道你们俩的坟在哪儿不。他点点头,带我上山。
就是这棵老槐树。
望生,你在这里。平安,你也在这里。
土包不大,两个挨着,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你弟。但我知道,你们现在在一起。
三婶的儿子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记者?”
我说不是。
“那你是他们什么人?”
我说,没什么人,就是想来给他们烧点纸。
他点点头,走了。
其实我是写故事的。听了你们的事,就想来亲眼看看。但坐在你们坟前的时候,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一个人,坐在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坟前,想说点什么。
望生,你死的那年,二十四岁。平安,你死的那年,二十一岁。
二十四岁,二十一岁。
我坐在你们坟前,想着如果你们活着,望生该四十四了,平安该四十一了。
你们会有自己的家,会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种地、打工、供孩子念书。
望生你会不会还在磨刀?平安你会不会还在门口看着你哥?
偏偏你们停在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和冬天。
我想和你们说说现在。
如今祖国繁荣昌盛,法律普遍,法治深入人心。
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你们会觉得是官话、套话。
但我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看着路边的路灯,看着墙上刷的“扫黑除恶”的标语,看着村委会门口挂的“法律援助”的牌子,我想,我得告诉你们。
那个姓周的,他爹后来倒了。不是因为他儿子的事,是因为别的。乡里换了人,县里也换了人,一批一批地换。
当年那些事,那些捂着盖着的事,后来都翻出来了。有人被判了,有人进去了,有人死在里面。你们不知道,但我想让你们知道。
那个采石场早关了。工人们当年拿不到的赔偿,后来政府出面,一家一家补了。
马家闺女后来嫁人了,嫁到外县,听说过得不错。孙家媳妇后来又怀了孩子,生了个闺女,今年该上大学了。
你们做的事,有人记得。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村里小卖部买的散装苞谷酒。
我想你们小时候应该喝过,那味儿冲,辣嗓子,但暖身子。我把酒洒在坟前,洒了两圈,一圈给你,望生,一圈给你,平安。
还有烟。我不知道你抽不抽烟,望生。我听人说,死刑犯上路前,会有人给递一根烟。
我想你那天应该没抽。我给你补上。点上,插在土里,让它自己燃完。
你们走的时候,没人为你们做这些。没人给你们烧纸,没人给你们洒酒,没人给你们点烟。你们就那么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现在我替你们做了。虽然晚了二十多年,但总比没有强。
望生,你在信里——不,你没有写过信,但你在那间号子里,在那块玻璃后面,你想过说给平安的话——你让他下辈子别当你弟弟了。
你想让他好好活着,娶媳妇,生孩子,过你没过上的日子。
可平安没听你的。
他来殉你了。
你们俩躺在一起,头挨着头。
你护着他,他跟着你。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投胎?有没有转世?有没有真的过上你想让他过的那种日子?
如果真有来世,望生,我想对你说:你不用再磨刀了。不用再一个人扛了。不用再说“他命贵,我们命贱”这种话了。
现在的世道,也许还有不公平,但已经有人在管了。你们当年求告无门的那种绝望,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平安,我想对你说:你哥说那句话,是想让你活。可你选择了死。你不后悔,我也没资格说你错。我只是想,如果你们能看见现在,会不会觉得,其实活着也挺好?
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不是那种喊口号式的“盛世”。是村口的路灯,是墙上的法律援助电话,是学校门口接送孩子的家长,是卫生院里免费的妇检,是地里种着、等着秋收的苞谷。是普普通通的日子,是你们没能过上的日子。
我想起你们说过的一句话。
望生说的:他命贵,我们命贱。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在你们那个年代,在那样的乡下,在那些权势压人的日子里,这句话是真的。
它扎进你们心里,扎进骨头里,让你们认命,又不甘心认命。
可现在,我想让你们看看。
那个“命贵”的人,后来也没贵到哪儿去。他爹倒了,他死了,他家散了。而你们,还有人在记着,有人在说起,有人走了很远的路,来给你们烧纸洒酒。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公道。什么叫公道,我也不确定。但我想,至少有人记得你们,记得你们为什么死,记得你们死的时候多年轻。
太阳快落山了。
我在你们坟前坐了一下午,酒洒了,烟燃了,话说得差不多了。
山风起来,吹得老槐树哗哗响。我抬头看,树叶子在风里翻着,一面深绿,一面浅绿,翻来覆去的,像在说什么。
也许是你们在听。
也许是你们在说。
我听不见。我只是个写故事的,不是神仙,不是灵媒。但我想,如果你们真在那儿,如果你们真能听见,我想最后说一句:
谢谢。
谢谢你们在那个绝望的年代里,选择了不忍。
你们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忍下去,活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你们没有。
你们磨了刀,你们出了门,你们做了你们认为该做的事。
哪怕代价是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谢谢”。它不是感谢你们杀人,不是感谢你们寻死。
而是感谢你们在那样黑的天里,还相信有公道这回事。
感谢你们用自己的命,去撞那堵墙。
墙后来有没有倒,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但你们撞过了,现在墙倒了。
你们看见了吗?
平安,你躺在这里,应该能看见吧?看见山下的村子,看见村里的路,看见路上走的人。他们过着你没过上的日子,替你活着。
望生,你护了一辈子的人,最后来护你了。你高兴不?
我想你应该高兴。又应该难过。
高兴的是,他到底还是跟着你;难过的是,他终究没听你的话。
可没办法,他是你弟弟。
你护了他一辈子,他就认你这个哥。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膝盖坐麻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淡淡的,像化开的水彩。
风停了。老槐树不响了。
我最后看了你们一眼。两个小土包,挨在一起,长着青青的草。没有碑,没有名。
陈望生。陈平安。
望生,平安。
你们的名字,就是你们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望他生,求他安。他生了,他死了。他安了,他来了。
我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出几步,想起来一件事。
我回头说:明年如果还能来,我带两碗面来。热汤面,卧两个荷包蛋。你们小时候应该馋这个吧?
没人应我。山风又起来了,吹得草伏下去,又挺起来。
伏下去,挺起来。像人这一辈子。
我走了。
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一个听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