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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诺见证下 雄虫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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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十二光年之外遥望孢子风暴中的奇多拉星球,会看到一朵盈盈绽放的花。
蕊心微微颤动,被张开的丝线状花瓣簇拥着,在宇宙射线下泛出五彩斑斓的迷幻色彩。从太空星舰的舷窗中望去,简直美丽得不可方物。
然而,只有奇多拉人清楚这幅美景背后的可怖——
数以亿计的孢子狂泻直下,风暴愤怒地鞭打着整个星球。提前躲进庇护所的幸运儿紧闭门窗,用能找到的任何一种防菌材料弥合墙体的缝隙;而暴露在孢子风暴里的居民,就只能在绚烂的粉尘雨中缓缓融化了。
从血肉到精神,彻底融化。
偶尔有意志力顽强的生命体将衣物罩在头上,迅速切掉被污染的鞘翅、背甲和指骨,冲向屋檐或门廊,想要凭借身体强度拼一把,可是这些荧光闪烁的孢子不仅数量恐怖,增殖能力也惊人得强大……
站在塔司干圆柱后的图密善看见最后一个雌虫也倒在了阶前二十九尺的地面。
他凝视了那滩看不出形状的血肉菌毯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划了个六芒星,缓缓念诵道:“愿朱诺保佑你们的灵魂。”
随即活动了一下肩膀,宽松的祭袍缝隙间弹出八只闪烁着冷灰色光泽的节肢,扣住两侧的庙门,伴着隆隆巨响,关闭了朱诺神庙的大门。
这里是奇多拉星球上最大的神庙,也是大祭祀图密善的工作场所。
作为这座神庙里的最资深的祭祀,他每日需要完成的事务十分繁琐。幸运又不幸的是,这场范围和强度都十分罕见的天灾中止了今日所有活动,包括一场进行到半途的婚礼。
不过这是一场纯粹由利益而非爱情驱动的结合,侍奉美和爱情之神的图密善很难为它感到惋惜。
当他经过球形穹顶下方,脚边的大理石地砖散落着残损的花瓣、丝绸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大部分都是惊慌失措的宾客们留下的。
当然,大祭司也无法指责什么——他手下那群侍者们听到风暴来临时的反应也不遑多让。
图密善甚至停下脚步,捡起了一小块经书残片。小心将这片经书收回袖内,即使外号为“温和的好人”的大祭司也忍不住生气,小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不敬神灵的原始蠕虫。”
大祭司走上讲经台,拿出工具箱里的毛刷,仔细清理台面上摊开的书页。
或许因为这座卷在风暴中的神庙太空寂,或许因为看到同类尸体后尚未消散的惋惜,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莫非这场突如其来的残酷风暴是朱诺降下的神谕?
这位头戴毒刺冠冕、身披五彩鳞粉纱袍的六月新娘,不仅会为纯洁的爱情提供赐福和庇护,而且也常常给背誓者降下严酷的惩罚。
不过现在除了祭祀,很少有其他虫族花时间研读浩如烟海的神典,而朱诺无条件庇护相爱之人的教义,使得祂的神庙成为许多不受世俗祝福的情侣的庇护所。渐渐地,大家就只记得这朱诺的仁慈和甜蜜,忘记了祂也象征着爱情中不可避免的阴影面——
可怕的独占欲、日夜啃噬的嫉妒以及不可避免的过度控制。
一边刷走书脊与页面的缝隙中落入的尘秽,一边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独处于这座尽可能剔除了科技影响的庙宇,图密善从静谧和重复劳动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昏昏欲睡。夹着除尘刷的手指根据肌肉记忆上下刷动,眼皮的眨动速度也慢慢、慢慢降低——
“轰——”
猛然清醒的图密善一个激灵!
“朱诺宽恕我。”大祭司赶紧放下小刷子,抚摸书页上的划痕,皱眉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正对祭坛的大门打开了,透过缝隙能看到外头肆虐的孢子风暴,美丽又危险的荧光仿佛宝石制成的利箭,一簇一簇射入殿内,笼罩着一团缓慢挪动的血影。
异种?!
骇了一跳的大祭司脊背边缘突起鼓包,眼眶下边缘睁开两排蜘蛛复眼……就在他彻底原型化之前,神庙穹顶中央镶嵌的玻璃射入光线,图密善眯起十二只眼睛,才看清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掀起一阵风。
饱食了鲜血的披风砸在地砖上,又溅出些血水。
按照图密善作为前军医的经验,只有久经战阵锤炼的老兵,才能在损失这么多血量之后还具备行动能力。可披风的主人看起来年轻的过分——他打赌对方的年纪还达不到军队服役的标准。
就在这短短的打量时间,少年身上堪称恐怖的伤势开始愈合。看着那些血肉一边分泌出杀死孢子的酸液,一边快速蠕动着生出白色经络和红色肌肉,然后继续烧灼、又生长、烧灼的循环,靠着身体强度硬生生把那层几乎曾覆盖整个背部的孢子腐蚀完再愈合的疯狂举动,图密善都觉得自己骨缝里有些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祭台上跑下来:“孩子,快和我来,储藏室里应当还剩些治愈剂……”
但少年迅速打掉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让他晃了一下,微微喘息着,低头露出横亘在后脖颈上的伤口,几乎能透过创面看到森森白骨。
“……”
声音太过嘶哑。
图密善上前两步想要听清楚,但这个举动立刻招来一道警惕的眼神。他意识到少年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狂风掠入内殿,摇响了圆柱上挂着的风铃,这些原本用于婚礼的装饰齐刷刷晃动,星星点点的孢子朝殿中心席卷而来。雌虫急忙直起身体,刷得张开背后灰白色鳞翅,四扇巨大的阴影印在神庙地砖上,泛出幽暗的冷光。
他的行动是如此急切、如此迅速,力求提前将所有危险的孢子隔绝在鳞翅防护之外,以至于不慎在身前抖落小小的一团。
图密善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如此神经质地防备外界——
四周的浮雕、花窗和雕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立柱上悬挂的黄铜风铃唱出空灵之歌,反复回荡的妙音和飞舞的点点荧光将整座神庙拉入一种玄妙的、令人战栗的气氛。尤其当穹顶上巨大的玻璃花窗射入光线,好巧不巧就这么落在他身上时,那双颜色奇异瞳孔边缘折射出的光彩如同两圈小小的日环。
有那么一瞬间,大祭司仿佛看到了朱诺踏着不断旋转的星光降临,将这位黑发金眼的美人拢在自己用甜蜜、梦和黄金织成的翅翼下。
“朱诺在上。”
他喃喃道,这居然是一位雄虫!
无暇思考这样珍贵又脆弱的生命如何顶着风暴威胁来到此地,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纯粹的对美的震撼:“看到您,仿佛看到了爱神的化身。”
“那么、我请求您!”被大祭司扶起来的少年喘了口气,“……请求您为朱诺见证一场真正的爱情吧。”
黑发雄虫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但熔金一般的双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意志,令图密善瞪大了眼睛。
骤然看到十二只不断闪烁的眼睛,尤利安几乎想将大祭司的双手甩开!但支撑他一路逃亡至此的信念发挥了力量。或许是爱情,又或许是不愿妥协的执拗性格,他看向身后沉默伫立的共犯。
他的蛾族恋人。
这位来自银纹毒蛾的雌虫尚在成长期就已经高出尤利安一个头了,投下的影子几乎能将他完全笼罩,逃亡途中疏于打理的白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有几丝搭在额头,随风描摹高耸的眉弓和深邃眼窝。
这样的阴鸷傲慢的外表原本无法讨取雄虫的欢心,但是他紫水晶般的双眼里蜷缩的温柔冲淡了这股尖锐。连带着过分苍白的皮肤、薄唇和额骨上生长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螺旋尖角,落入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都显现出一股温和的美丽。
他伸手想要触碰雌虫脸上的伤口,指尖却在染及斑斑血迹之前就被抓住。
白发紫瞳的蛾族轻轻唤道:“尤利安,你真的愿意……”雌虫咬住嘴唇几乎说不下去了,好像既期待听到那个梦寐以求的答案,又恐惧着不得不将自己的心完全敞开、交由对方任其宰割的那个瞬间。
爱啊,令他成为战士,无所畏惧地踏入风暴、冰霜和茫茫星海;
又令他虚弱无力,患得患失。
但是那双金色的虹膜里倒映着他。
盖乌斯咬紧牙齿,下颌的肌肉绷紧,好像即将吐出的言辞比在风暴中行走时砸在背上的毒雾和孢子还要沉重:“尤利安,你愿意与我结婚吗?”
尤利安快乐地大声回答:“我愿意!”
盖乌斯愣住了,随即睁大眼睛。那抹淡紫色简直像夏日缀满花架的紫藤花瀑布,携着汹涌的爱意和幸福,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被这种情绪感染的尤利安迅速转头,恳求那位朱诺神庙里的大祭祀:“请您为我们主持婚礼吧!我发誓,再也没有比此刻更爱他了。”
爱意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心脏砰砰跳动,火热的气息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里吐出,化为脸庞上的红晕。尤利安笑了,脸颊像被浸润了蜜的蜂巢,甜的醉人。
图密善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面前是一对为爱私奔的小情侣?
啊,这可真是罕见。
在奥维德拉克联邦,雌雄数量比日益两极化,越来越严苛的法条将雄虫保护在家中。爱情不再是雌雄结合的必要条件,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利益的考量,根据家族之间的联盟、中立或决裂来决定一段婚姻的命运。
如同今天那场被风暴打断的婚礼:奇多拉星球的总督为了攀上中央星系小贵族,输送了数不清能源石才给长子换来一个雌君的位置,连星球内核都快被挖空了!否则也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孢子风暴——被挖开的行星内核物质寄生在加工原始矿石残余的废料里,无法自行分解,被节省成本的总督随意排放到星海,日积月累,形成了围绕着奇多拉星球的巨大带状气旋。
在爱情退居于下位的现代,朱诺的信仰也不可避免得日益稀薄。
诚然,图密善从未想过违背自己侍奉神灵的誓言。
可要说在这几十年的时光中有没有过动摇的时刻呢?
他也没法坦率地说没有吧。
但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在闪烁着荧光的美丽而危险的亿万孢子里,图密善见证了这位爱和美的守护神降临在他面前这一对小情侣交握着手中。
大祭司忍不住微笑起来,随即又叹气。
尤利安神色紧张的看着他。
图密善点头:“看来以后可不能把可以提前结束工作这话说得太满了。”
这位大祭祀迅速而熟练地准备起一场小小的婚礼。
他们拆除了被慌乱的宾客扯碎的其他装饰,四周的高大立柱上只留下藤蔓和风铃。神庙的地砖也被迅速清扫干净。
图密善挑选了许多花瓣较为完整的铃兰、矢车菊和白色小玫瑰,想了想,又伸手拆下荆棘腰带的红镶边作为底座,编制成一个可爱的鲜花冠冕戴在尤利安头上,绸带从他柔软的黑发里穿过顺着耳廓垂落到颈侧,仿佛戴着两只流苏耳环。
尤利安转头时,耳后那两条长绸带也随之飘动,映在盖乌斯的眼睛里比亚空间跃迁更令他心脏灼痛,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流的速度几乎快要超出承受极限了。
可这应该是不可能的,盖乌斯心想。
他是高等种,格斗能力在军队同龄士官中是佼佼者,他可以徒手撕裂异星怪种的肌肉,也能分泌毒液烧穿用于制作星舰外壳的曼德拉合金。若非如此,他无法闯入奇多拉星球的孢子风暴,在失去全身百分之三十的血液后还能硬抗伤害,抵达这座伽马星系里唯一的朱诺神庙。
然而盖乌斯又动摇了。
每多看一眼尤利安,他的心就动摇一点。
这只白色小熊抱着罐子,贪婪地将香浓的蜂蜜倒进嘴巴,甜蜜得都有些发苦了。
恍惚间被牵住手,他跟随这股力道顺从地走到祭台前。高大的身躯跪在软垫上,一块半透明的白色头纱蒙住了他的脑袋,垂落的头纱缀着可笑的粉色纸玫瑰,模糊了眉宇间的阴郁和冷漠。
就像所有被蜂蜜罐引诱的甜蜜小熊那样,头纱的主人紧紧盯着正在为自己整理头发的恋人。
尤利安两眼闪烁异采,眼皮在微微颤动,从前常常露出忧郁神情的脸颊舒展着,泛出酡红。鲜艳热烈的花冠压在浓密卷曲的黑发上,反被他端丽的容色衬得褪去了颜色。而当他抬头的瞬间,雌虫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攫取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蜂蜜、是火焰、是他不能抗拒的命运。
于是盖乌斯顺从地低下头颅,耳边响起被命运之手敲响的钟声:
“盖乌斯先生,你愿意嫁给尤利安·维图斯·梅拉利奥吗?”
“我愿意。”
“尤利安阁下,你愿意娶盖乌斯·克劳狄乌斯·维勒利安吗?”
“我——”
尤利安的回答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仿佛玛尔斯掷下愤怒的雷霆,金属崩裂,碎石飞溅,神庙大门倒塌后腾起的烟柱中响起机械转动的噪鸣,咚咚咚砸下一双双闪着寒光的军靴。
等等、还差最后一步!
只剩最后一步就完成这个仪式了!
朱诺的大祭司举着神典,不顾仪态地前倾身体——忽然,他停下动作,齐齐睁大的复眼里映出了雄虫无声的回答——
抢在一切甜蜜尚未破碎、一切美好未曾分离和一切苦痛未经酝酿之前,尤利安迅速撩开了白纱。
头纱边缘用金丝银线绞制的花朵与藤蔓还在半空飘扬,他已躲入那层柔软的云雾间——
在盖乌斯的嘴唇上,印上了一个热乎乎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