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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六) 宋稷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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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站在雨夜之中,握着手机,等着温乡那边发来视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他鞋面上,冰凉刺骨。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沉又急。
一股刺入骨髓的寒意从后背传来。不是冷风,不是雨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从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的凉意。
宋稷猛然回头,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在他身后大约十米左右的路灯下,一堆瘦长的黑影正密密麻麻地朝他这边移动。那些他在森林边缘见过的鬼影——头比肩膀宽,手臂垂下来过了膝盖,全身漆黑,和夜色融为一体——此刻正从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它们移动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但方向很明确,都朝着他。
宋稷的心跳到嗓子眼。他猛地回过头,抬脚往前走。不敢跑,生怕那些鬼影也朝他飞扑而来。他控制着步伐,走得又快又稳,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啪啪响。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们在跟着他。
道路的尽头是两条分岔路口。他来不及思考,果断选了右边那条。转弯的瞬间,他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那些鬼影正在他身后大约十米左右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十米。他走快,它们也走快;他走慢,它们也走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宋稷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从挂断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温乡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他等不了了。他给温乡发去视频请求。
铃声在空旷的雨夜里响起来,尖锐刺耳,像是某种求救的信号在黑暗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一分钟,对方没有接听。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屏幕暗下去。
他又给阮玉发去视频请求。这一次,铃声没有响。取而代之的是一首歌——一首很古老、很经典的德语歌,从听筒里幽幽地飘出来。女声哀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那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一步一滑,又像一条河在冰层下面缓缓流淌,暗沉沉的,没有尽头。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 und es ist doch nit Zeit. Man wirft mich mit dem Ballen, der Weg ist mir verschneit……”
当那雪落下时,时间不再停留。当雪如球般涌向我,我已深陷积雪中。
那首歌宋稷听过,叫做《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是13世纪流行于南德巴伐利亚地区的古老民谣。美人鱼吹奏着美丽忧伤的风笛,远古的美拉尼西亚人把她们叫做阿达拉。歌词里写的是雪,是寒冷,是快要被冻死的人对温暖的最后一点渴望。此刻听来,却像是一个怨灵在雨夜里哭诉自己的不幸和怨恨。
歌声戛然而止。阮玉也没有接。
宋稷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他退出通话记录,又点进去,翻出温乡的号码,按下去。提示音响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被雨声吞没。然后那个冰冷的女声又响起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宋稷摁掉电话,又摁下阮玉的号码。同样的提示音,同样的等待,同样的无人接听。那个冰冷的女声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不差,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宋稷的心凉了半截。他在德国除了温乡和阮玉之外,几乎没有熟人。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找的人都找了,没有人回应。他还能打给谁?艾玛太太?
他不能打给母亲。德国时间半夜十二点,中国时间是早上七点,母亲应该刚起床,正围着灶台煮粥。如果她看见儿子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一定能猜到他是出了事。她一定会担心得要死。况且德国离中国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她是一个汉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乡下女人,又怎么能赶过来帮他?
对了!报警。他可以报警。
宋稷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急糊涂了,怎么早没想到这个。他连忙按下报警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四声,五声,六声……依旧没有人接。直到最后自动挂断,那个冰冷的女声又出现了,这一次她说的是德语,但宋稷听得懂——“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不知道是所有的警察都下班了,还是值班的警察正在打瞌睡,错过了他的电话。又或者,根本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雨夜里接听一个陌生人的求救。
宋稷突然想起雷诺警长。那个瘦高的、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那个在他手背上写下电话号码的人。他说过——“随时可以打给我。”宋稷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快速翻着。通讯录很短,只有四个号码——母亲的,艾玛太太家的,温乡的,阮玉的。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没有雷诺警长的。他懊悔得想扇自己一巴掌。明明那天雷诺警长把号码写在他手背上,他为什么没有存进手机里?为什么?以他对雷诺警长的了解,哪怕是对方已经躺下睡着了,只要接到宋稷的电话,肯定会赶过来救他的。
可现在,宋稷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宋稷怀着最后的期望,按下艾玛太太的号码。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漫长的等待,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四声,五声,六声……他不知道这位百岁老人是否能听到深夜的电话铃声,不知道这位相处了半个月的老太太会不会为了他半夜爬起来,更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他报警。七声,八声,九声……没有人接。
宋稷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再次加快脚步,不敢回头看,只能往前走。身后的路灯在蒙蒙细雨下一闪一闪的,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只只快要死掉的眼睛在做最后的挣扎。那条路似乎永无止境,在冷雨中伸向前方黑色的深渊。两边的树木黑黢黢的,一棵接一棵,密不透风,像两堵沉默的墙,把他夹在中间。
宋稷不敢跑。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身后。十米,不多不少,正好十米。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他,雨越下越大,砸在他的伞面上。路面上积水越来越多,他的鞋早就湿透,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脚是冰凉的,手是冰凉的,脸是冰凉的,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拼命地跳,跳得又急又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几滴冷雨落在宋稷的后颈,顺着领口往下淌,像一根冰凉的指头划过脊椎。
他伸手去擦,手指却猝不及防地摸到一截干枯粗糙的东西。那触感冰冷得如同二月的冰柱,坚硬,嶙峋,表面坑坑洼洼的,像干裂的河床,又像枯死的老树皮。
宋稷的大脑像是被一道电流劈过,从头顶麻到脚底——他拔腿就跑。身后那东西也动了。速度很快,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不是跑,是飘,是滑,是某种违反物理常识的移动方式。他能听见身后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湿地上爬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宋稷拼命跑。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汗还是雨。肺部开始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鞋底踩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好几次滑,他稳住身体,继续跑。然后他踢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路障,也许是石块,也许是某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垃圾箱。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狠狠地砸在地上。
剧痛从额头炸开,鼻子里一凉,一股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流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很快被雨水冲淡。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那只手很大,手指细长,指甲尖利,像五根冰冷的铁钩。它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提起来,提到半空。
宋稷的脚悬空了,在空气里乱蹬,鞋底的水珠甩出去,落在那些围上来的黑影身上。他拿起手中的伞,拼命往身后的鬼影身上戳。使出浑身力气,一下,两下,三下——伞尖戳在那东西身上,像是戳在一块石头上,纹丝不动,连个声响都没有。它甚至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凭他戳。
其他鬼影围上来。一个,两个,三个……从四面八方聚拢,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宋稷不再挣扎,悬在半空,大口喘着气。借着路灯那点忽明忽暗的光,他终于看清这些鬼影的样子。
它们很高,大约三米多,站在路灯下几乎和灯杆一样高。皮肤是黑灰色的,像矿石,像某种被岩浆烧灼过的岩石,粗糙,坚硬,布满细密的裂纹。过分长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边,指尖几乎碰到地面。脑袋是水滴形状的,光溜溜的,没有头发,没有耳朵,只有一条裂缝——从头顶一直裂到下巴的位置,里面是深邃的黑,看不见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胸口的位置。那里镶嵌着一块红色的石头,鸡血石一样的颜色,殷红如血,在黑夜之中散发着奇异的光芒。那光是暗的,沉甸甸的,像凝固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宋稷举起伞,对准面前一个鬼影的胸口,猛地戳过去。那鬼影动了。动作极快,侧身一闪,伞尖擦着它的肩膀过去,戳了个空。它似乎被惹怒了——那条裂缝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风穿过岩洞的呜咽。它抬起细长的手臂,五根尖利如刀的指甲对准宋稷的胸口,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