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六） “衣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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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就是门。”
凯撒还压在他身上，声音更虚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宋稷不知为什么，和凯撒待久了，他竟然毫不保留地信了他嘴里说出的这么离奇的话。但他还是有疑问：“那你关了衣柜干什么？万一一会儿打不开呢？”“如果不把门关上，一会儿别的东西就要通过这道门过来了。”凯撒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吓唬不肯睡觉的小孩。
宋稷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一直靠在我身上？现在不黑了。”他意识到凯撒还在他怀里，下意识想推开，扭头却看到凯撒那张俊美的脸苍白得吓人——不，不只是苍白，是灰白，像墙上的石灰，像死人。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他美眸之下，是两行红色的血泪。那血不浓，淡淡的，混着眼眶里的湿气，顺着颧骨往下淌，在苍白的脸上画出两条细细的红线。
“你怎么了？”宋稷慌了，声音都在抖。“没关系，你先扶我坐下。”凯撒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泉水。宋稷把他带到床前，看到那一床厚厚的灰尘，犹豫了一下。凯撒这人看起来跟个女人一样干净，手上一尘不染，衣服永远整整齐齐，说不定有洁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凯撒就已经倒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床上，四肢散开，像一截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木头。灰尘被砸得飞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缓慢地、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凯撒的头发上、睫毛上、衣服上。
宋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凯撒连体面地倒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呼吸浅得像没有，嘴唇裂开了，颜色发紫。“我们走吧，我带你去医院。”他慌慌张张地说。凯撒摇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刚才还亮着，像两颗黑曜石，此刻紧紧合着，眼角的血泪还没干。他语气虚弱得像在梦呓：“你去试试……能不能把墙上的审判之槌拿下来。”
宋稷转头看向身后的墙壁。高大的复古木柜旁边，墙上挂着一只黑色的小木槌，金色的纹路爬满整个表面。那木槌不大，比手掌长不了多少，通体漆黑，像是用整块黑石雕出来的，又像是什么特殊的木头，黑得发亮，却不反光。金色的纹路细细的，弯弯曲曲，从槌头蔓延到槌柄，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猛地想起，这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房间！那个少年的房间！那个审判长的房间！
“这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东西，我们确定要偷他的东西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他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手指在裤腿上搓了几下。凯撒突然睁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宋稷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温柔，不是杀气，不是嘲讽，不是调侃，不是无奈，不是疲惫，不是心疼，不是心酸，不是心痛，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能描述出来的、能理解的东西。那光芒很亮很烈，像是有什么在里面烧着，烫得他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目光。
宋稷怕他误会什么，连忙解释：“我在梦里见过。”他不知道凯撒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得赶紧说点什么，赶紧否认点什么，赶紧把那些可能会让凯撒往别处想的东西挡回去。“去试试吧。”凯撒柔声说。宋稷走上前，站到那面墙前。木槌挂在他抬手刚好能够到的位置，不高不低，像是专门为他留的。他仔细打量着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小木槌。房间里的其他物件，桌子、椅子、床沿、窗台，都落满厚厚的灰尘，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旧棉絮。唯有它一尘不染，漆黑的槌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金色的纹路细细密密地爬满表面，像是活的，在缓慢地呼吸。
它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毫不起眼，像是墙上的一幅壁画，像是书桌上的一支羽毛笔，没有存在感，不会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但如果盯着它看久了，就会发现它和其他东西不一样——它不是被放在那里的，它是属于那里的，它在那里，那个地方才有了意义。
宋稷伸出手，指尖触上木槌的表面。轻盈却又温热的触感传到他的手心，不是金属的冰凉，不是石头的粗砺，而是一种温润的、细腻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被掌心的温度慢慢浸透的触感。这样的手感很熟悉，熟悉得就好像它是宋稷手中常用的一支笔，好像他曾经无数次握过它，在某个想不起来的地方，在某个记不清的时刻。
他的手指沿着槌柄慢慢滑下去，指腹贴着那些金色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是走在一条曾经走过很多遍的路上。他轻轻用力。木槌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气。还是不动。木槌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像是被焊在那里，像是它本来就是墙的一部分，根本就不该被取下来。他左脚踩实地面，右脚蹬在墙上，整个人以一种后仰的姿势往后拽。身体绷成一张弓，手臂的肌肉鼓起来，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牙齿咬得咯吱响。结果依旧令人失望。木槌连颤都没颤一下，安静地挂在那里，像是一个在看他笑话的人。
宋稷松开手，喘了几口粗气，无奈地回头看向凯撒。凯撒躺在床上，半个身子陷在灰尘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动作，看着木槌。宋稷看到凯撒眼中的某些光芒熄灭了，他的眼神明显暗淡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灯芯，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灭的火星。
宋稷走过去，弯下腰，把凯撒从床上扶起来。凯撒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他那个体型该有的重量，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只剩下一个壳。宋稷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带你回家吧。”他说。凯撒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宋稷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个木槌。宋稷明白了他的意思，扶着他一步步走过去。凯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身体的重心一直在晃，宋稷不得不两只手扶着他，把他整个人撑住。
他们停在木槌前面。凯撒站直身体，把压在宋稷肩上的重量一点点收回去，脊背挺了起来，下巴微微抬起。他盯着木槌，一言不发，目不转睛。那眼神里夹杂着许多意味不明的东西——有等待，有期盼，有紧张，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两千多年也化不开的执念，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看了就想移开视线的沉重。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宋稷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久到他的手臂酸得开始发抖，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凯撒的身体粘在一起，分不开了。突然，凯撒的表情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一丝鲜血再次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快走！”凯撒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宋稷来不及多想，扶着凯撒就往衣柜那边走。衣柜的门关着，深黄色的木头，漆面斑驳，把手是生了锈的铁。
宋稷腾出一只手拉开门——他以为是来时的那个窄道，那条漆黑、潮湿、长了青苔的通道，有霉味和风声的那条路。他愣住了。门后面是一堵厚厚的墙壁。灰白色的，粗糙的，冰冷的，和房间里的其他墙壁一模一样，严丝合缝，像是一堵从来就没有门、也从来不会有门可以让人经过的墙。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先进去。”凯撒在他耳边小声说。宋稷看着他，想问他“这怎么进”，但凯撒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开玩笑，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赌，而是真的可以进去。他把凯撒先推进去，然后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两个一米八五朝上的大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衣柜空间内。幸好宋稷体型消瘦，凯撒的身材也堪称完美，肩膀窄腰细，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否则他们俩还真的挤不下。宋稷的后背贴着柜壁，凯撒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宋稷能看见凯撒睫毛上的灰尘，近到他能闻到他脸上血泪的腥味。
柜门关上了，黑暗重新合拢，比外面的夜更浓、更稠、更密不透风。空气又闷又热，混着木头腐朽的甜味和铁锈的涩味，还有凯撒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和松针的香味。凯撒将手放在墙上，那只手从他耳边伸过去，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垂。宋稷不知道他在摸什么，不知道那堵墙在他手下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只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黑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宋稷的粗重些，凯撒的轻浅些，交叠在一起，像两把不同调子的乐器在合奏。
“躲在这里会被发现的吧。”宋稷压低声音说。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躲猫猫游戏。躲在这里肯定会被找到，衣柜就这么大，门就那么一扇，进来的人只要打开柜门就能看见他们，像看两条被关在笼子里的鱼。而被找到的后果，往轻了说，他会被当成小偷，会被扭送警局，会被记过处分，会被取消奖学金；往重了说，他会被遣返回国，只能打包自己的东西，灰溜溜地滚回去，再也没脸见人。
凯撒伸出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那只手也是冰凉的，指节修长，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别说话。宋稷立刻明白过来，他甚至把自己的呼吸都放慢了，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扰了柜子外面那层薄薄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