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十四） 宋稷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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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跟在德洛特斯校长的身后，走出圣安娜教堂的大门，教堂外面风雨大作。狂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带着豆粒大的雨点，不停地砸向这座古老的教堂。那雨不是垂直落下来的，而是被风裹着，斜斜地、狠狠地、像无数根鞭子抽打在教堂的石墙上。雨水顺着墙面的纹路往下淌，在彩绘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教堂的尖顶在风中微微发颤，那些曾经矗立了几个世纪的石像鬼，在雨幕里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嘶吼，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痛苦。那山雨倾楼的气势，似乎想要将这座建筑连根拔起，转而摔成瓦砾——不是形容，不是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让人从骨头里感觉到的那种“这座教堂随时会塌”的恐惧。
德洛特斯校长的深灰色西装被吹得扬起，衣摆翻飞，猎猎作响，像一面在暴风雨中展开的旗。再配合他那将近两米的身高和睥睨天下的气势——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场暴风雨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臣子——宋稷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准备和坏人战斗的007特工。不，007没有他高，没有他气场强，没有他那种“我不是在躲避风雨，是风雨在躲避我”的从容。
宋稷将自己的外套裹紧。他穿得比较单薄，在圣安娜地下时又被那些怪物撕破了胸前的衣服，现在冷风直往他的衣服里钻，凉飕飕的，他上牙咬着下牙，牙齿磕得“咯咯”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瑟瑟发抖的可怜的小鸡。德洛特斯校长朝着远处招手。那动作不大，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手指轻轻一挥，像是将军在向远处的士兵下达命令。十秒之后，一辆阿斯顿·马丁DB11从层层雨幕中咆哮着冲出来。那声音先于车身抵达，低沉的、浑厚的、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怒吼，又像一挺被扣下扳机的机关炮在轰鸣。雨幕被它的车灯劈开，两道光柱像两把利剑，切开那片厚重的、灰蒙蒙的水雾。
车子停在两人面前，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白色的水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眼前的车，拥有帅气精致的外观，线条力量感十足且优雅，流畅饱满、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的身体。车漆是黑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雨珠打在车身上，像一颗一颗透明的、会滚动的小小的宝石。一个男人从驾驶位走下车。他穿着黑白色的燕尾礼服，黑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在雨幕里闪着微光。他梳着优雅的长发，头发是金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金丝框眼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之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平静如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不会起风的湖。胸前的口袋里放着折成三角的方巾，白色的，边角整整齐齐。
宋稷之前就在电视上看到过欧美古典庄园里的管家。他总觉得他们的扮相很浮夸——燕尾服、白手套、方巾、领结，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彬彬有礼，做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表演，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管家似的。他以为那是电视剧为了视觉效果而做出的艺术夸张。直到他看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他跳不出那口井，见不到真正的天，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以为管家就是电视上演的那样，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他所看到的、所知道的、所理解的那样。
男人撑开一把大大的黑伞。伞面是黑色的，很大，大到能遮住两个人，大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闷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着一面厚鼓。他走到德洛特斯校长的跟前，自然而然地、又不失尊敬地将校长接到了后排车座。他打开车门，动作优雅，他小心地护着校长的头顶，手掌挡在车门框上，防止校长低头的时候撞到。德洛特斯校长坐进了车里。他的西装是干的，他的头发是干的，他的脸是干的，他的手上没有一滴雨水。他全身上下，除了鞋底沾了一点水，没有一个地方被雨水淋湿。管家甚至在他弯腰的瞬间，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他的裤脚。
管家安排妥当自己的主人，他走到宋稷的跟前。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他弯腰行礼，脊背微微弯曲，头微微低下，姿态恭敬而不卑微。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右手伸出去，五指并拢，指尖朝上，方向是副驾驶的门。那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宋稷坐上副驾驶。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又有支撑，把人轻轻裹住，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背。车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橘色的，像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把整个车厢染成淡淡的金色。宋稷感慨：若不是遇到德洛特斯校长，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受到这么尊贵的待遇。不，不只是待遇——是尊贵，是那种被人尊重、被人照顾、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你淋到一滴雨的尊贵。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过。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然后睁开眼睛。宋稷扫视一眼车内——内饰豪华，配置丰富。仪表盘是液晶的，显示着车速、转速、油量、水温，还有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各种数据。中控台上有一块大屏幕，亮着，显示着导航地图，蓝色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黑暗中发光的河流。空调出风口是圆形的，镀铬的，旋转起来会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管家一脚油门，车子已经窜到了巷口。宋稷看了一眼管家戴在右手上的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还行，回去说不定艾玛太太还没吃晚饭。他饿了一天了，从中午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过，胃里空空的。他幻想着回家能赶上艾玛太太煮的热乎乎的汤——也许是土豆汤，也许是蔬菜汤，也许是奶油蘑菇汤，碗里冒着白气，汤面上飘着欧芹的碎末和一点点的胡椒，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还有阮玉学姐别墅的打扫工作。凯撒拉着他干这破事，结果遇到这么多的麻烦，导致他今天也没有时间去打扫。只能明天去跟阮玉学姐道歉了，该扣多少工资就扣多少工资，就算阮玉学姐一怒之下辞退了他，他也毫无怨言。是他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是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是他辜负了阮玉学姐的信任。他应该被扣钱，应该被批评，应该被辞退。
豪车跑起来就是快。阿斯顿·马丁DB11一路轰鸣，在众多其他车主不满的眼神下肆意疾驰。那些车被它甩在身后，一辆一辆的，像被风吹走的落叶，像被浪卷走的沙子。它的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米多高的水墙，那些水墙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两扇透明的水晶屏风，在车身后展开，然后“哗”的一声碎掉，落回地面。大概只过了十分钟，他们就已经到达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山脚下。从市区的圣安娜大教堂到这里，平时坐公交车至少要四十分钟，加上等车的时间，一个小时都未必能到。而这辆车，只用了十分钟。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不需要休息的、只想奔跑的野兽，把时间和距离都踩在脚下。
就在此时，管家却将车停在路边。他走下车，来到副驾，将车门打开，文质彬彬地做了一个“请下车”的动作。那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精准得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宋稷一脸懵。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后面的德洛特斯校长。校长正靠在座椅背上熟睡着，银白的头发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顶被精心编织过的、不会褪色的银冠。管家有礼貌地说，“接下来不是我们的地盘，只能麻烦先生您自己走回去。”宋稷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懂这个德语单词。什么叫“不是我们的地盘”？这里难道不都是属于奥格斯堡市吗？他不懂。但他还是乖乖地下了车。
德洛特斯校长将他送到这里已经是对他很仁慈了，不然他还要在这么晚的天色、下着倾盆大雨的天气去挤公交，然后再慢慢悠悠地晃回去。山路那么长，天黑路滑，雨大积水多，他一个人走回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他向管家表示感谢，管家听完他的道谢，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为难，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跟宋稷说什么，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后座熟睡的主人，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车子掉头，充满力量感的汽车像一头野兽在嘶吼声中离开。它的车灯在雨幕里闪了两下，像是在跟宋稷告别。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脚。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雨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宋稷转过身，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原本闭目养神的德洛特斯校长突然睁开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瞳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突然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灯。他透过后车窗，看到宋稷瘦弱的背影——瑟缩的，发抖的，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随时会折断的野草。他的目光透过那片厚重的、灰蒙蒙的雨幕，穿过那些在风中狂乱摇摆的树枝，穿过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穿过那些在这条山路上孤独地、安静地、像坟墓一样矗立着的房子，落在了宋稷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主教德斯坦斯·奥雷利乌斯（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