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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至松辽湾
1985年的十月,松辽湾已经浸在了彻骨的寒凉里。
老式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松辽湾火车站,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混着站台广播里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播报,撞在温景然的耳膜上,和他在江南听惯的吴侬软语截然不同,粗粝,直接,像这北方的风,刮得人皮肤发紧。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母亲亲手织的藏青色毛衣,又把单薄的外套往身上紧了紧,可那股寒意还是顺着衣摆、袖口钻了进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连捏着行李拉杆的力道都弱了几分。
火车停稳的瞬间,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烈的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温景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指尖触到冰凉的镜片,又忍不住缩了回来。身后的乘客推着行李往前挤,他被裹挟在人群里,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帆布行李袋差点脱手,袋口的粮票不小心飘了出来,几张淡蓝色的粮票混着几张布票,在风里打了个旋,就往站台边缘飘去。
“哎——我的粮票!”温景然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和周围粗犷的东北话格格不入。他顾不得拎行李,快步追了上去,单薄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显眼。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眼镜时不时往下滑,他一边抬手扶眼镜,一边踮着脚去够那些飘远的票证,指尖几次都差一点碰到,却又被风卷得更远。
就在他快要追到站台边缘,差点踩空的时候,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那几张飘在空中的粮票和布票。那只手很宽,指节分明,掌心布满了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皮肤是东北男人特有的小麦色,在昏黄的站台灯光下,泛着一种坚实的光泽。
温景然停下脚步,大口地喘着气,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男人很高,约莫一米八八的个子,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胳膊,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隐约可见,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狰狞又显眼。他的眉眼很深,眉骨突出,眼神凌厉,像是淬了冰一样,没什么温度,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看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雪地里的寒气,算不上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男人捏着粮票和布票,看都没看温景然一眼,只是抬手,将那些票证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像磨砂纸蹭过木头,没什么情绪:“你的。”
温景然连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撞到了男人的手掌,那手掌滚烫,和他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脸颊的绯红更浓了,连耳根都热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歉意和感激:“谢、谢谢大哥,麻烦你了。”
男人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就往站台出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大,腰背挺得笔直,蓝色的工装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胳膊上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温景然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行李还在原地,连忙转身去拎行李,又抬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冷的轮廓。
松辽湾火车站不大,站台是用水泥铺成的,边缘有些磨损,站台旁边堆着几堆煤,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雪的味道。出站口的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标语,“劳动最光荣”“支援东北建设”,字迹工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印记。温景然拎着沉重的帆布行李袋,肩上还挎着一个装满书籍的布包,一步一步地走出火车站,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费力。
他拿出事先记好地址的纸条,借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仔细看了看——松辽湾市第三中学家属院1号楼1单元101。纸条上的字迹是他自己写的,清秀工整,和他的人一样。来之前,学校的领导已经给他发了通知,分配了宿舍,就在学校的家属院里,是一间一楼的小平房,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还有暖气,这让从小在江南长大、从未经历过北方严寒的温景然,稍稍松了口气。
路边停着几辆老式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棉手套和军绿色的挎包,还有几个蹬着三轮车的师傅,在路边吆喝着:“拉货咧!拉人咧!去家属院不?五毛钱一位!”温景然犹豫了一下,他身上的钱不多,还要留着买煤和生活用品,便摇了摇头,拎着行李,沿着路边的积雪,慢慢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隐约能看到里面摆放的日用品和零食。偶尔有行人路过,都是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棉帽子和围巾,脚步匆匆,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了。温景然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脸颊和耳朵冻得通红,指尖已经麻木了,连拎着行李的手都开始发酸,终于看到了家属院的大门。
家属院的大门是用铁条焊成的,上面刷着红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大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松辽湾市第三中学家属院”。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温景然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是一排排红砖房,房子不高,大多是两层,每家门口都堆着一堆煤,还有几个酸菜缸,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玉米和辣椒,透着浓浓的东北烟火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温景然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1号楼1单元,单元门是木门,上面贴着一张“福”字,已经有些褪色。他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又拧了拧门把手,门是开着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衣柜,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角放着一个老式暖气片。
他放下行李,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冻得麻木的指尖,又搓了搓脸颊。房间里很冷,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他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冰凉冰凉的,显然是没有通暖气。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可怎么过?他从小在江南长大,冬天最多也就穿几件厚衣服,从未体会过没有暖气的严寒,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站起身,走到暖气片旁边,仔细看了看,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款,上面布满了灰尘,接口处似乎有些松动。他试着拧了拧接口的阀门,没拧动,又轻轻敲了敲暖气片,发出“空空”的声响,显然是里面没有水。他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着急,不知道该找谁来修,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修暖气的师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沉重,“咚咚咚”的,顺着走廊传来,停在了他的门口。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他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男人。男人依旧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身上的机油味更浓了一些,头发上还沾着少许雪沫子,显然是刚从厂里回来。他看到温景然,眼神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暖气片,又看了看温景然手足无措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什么。
温景然也愣住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颊又开始发烫,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大、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指了指隔壁的房门,声音依旧低沉沙哑,话很少:“我住隔壁。”说完,他没再废话,转身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又拿着一把扳手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身,开始检查暖气片的接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握住扳手,轻轻拧动着接口的阀门,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温景然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连忙递过一张干净的抹布,轻声说:“大哥,麻烦你了,先擦擦灰吧。”
男人没接抹布,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依旧专注地拧着阀门,嘴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温景然只好把抹布放在一旁,站在旁边,时不时地递过扳手或者螺丝刀,偶尔搭话,问他暖气片是不是坏了,能不能修好,男人大多时候只是“嗯”或者“嗯哼”一声,很少多说一个字,全程沉默,只有扳手拧动阀门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景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下颌线紧绷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神专注而坚定,和他平时冷硬的样子,多了几分柔和。他的手掌依旧宽大有力,握着扳手的动作很稳,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冷的暖气片,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胳膊上的疤痕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长长的一道,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他结实的胳膊上,让人忍不住心疼。
“大哥,你胳膊上的疤……”温景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看得出来,男人似乎不想让人提起这个疤痕,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生气,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又继续拧着阀门。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扳手的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温景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冷硬的男人,经历过什么,才会留下这么深的一道疤痕。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拿起扳手,轻轻敲了敲暖气片,暖气片发出“咚咚”的声响,比之前沉闷了一些。他转过身,对温景然说:“接口松了,拧紧了,等明天厂里送暖气,应该就热了。”
温景然连忙道谢,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眉眼弯弯,眼神柔和,像江南的春雨,带着几分暖意:“太谢谢你了大哥,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了,我叫温景然,是新来的语文老师,住在这里。”
“沈砚之。”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字,依旧话少,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就拿起扳手,准备转身离开。他起身的时候,动作有些急,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温景然,温景然没站稳,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沈砚之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指尖滚烫,触碰到温景然冰凉的胳膊,像是一团火,瞬间蔓延开来,温景然的身体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下。沈砚之的力道很轻,却很稳,稳稳地扶住了他,指尖在他的胳膊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松开,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站稳了。”
那两秒的触碰,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温景然的全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砚之指尖的温度和薄茧,还有他掌心传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很稳,很踏实,让他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他的脸颊再次变得通红,连耳根都热得发烫,连忙站稳身体,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涩:“谢、谢谢大哥,又麻烦你了。”
沈砚之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温景然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沈砚之碰过的胳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砚之的温度,滚烫滚烫的,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胸腔,脸颊的绯红久久没有褪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漫天飞舞,落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房间里依旧很冷,但温景然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团火点燃了,暖暖的,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忍不住往隔壁的房门看了一眼。
隔壁的房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像是里面没有人一样。温景然看着那扇房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之的样子——挺拔的身影,冷硬的眉眼,宽大滚烫的手掌,还有胳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这个冷硬寡言的男人,像一块冰,却又在不经意间,给了他一丝温暖,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一丝踏实。
他关上窗户,走到椅子旁坐下,拿起那几张失而复得的粮票和布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粮票上还残留着沈砚之的温度,淡淡的,和他身上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他想起自己初到松辽湾的窘迫,想起火车站的慌乱,想起沈砚之伸出援手的那一刻,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
而隔壁的房间里,沈砚之放下扳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景然的温度,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触感细腻,和他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脑海里浮现出温景然的样子——清瘦的身影,白皙的脸颊,软糯的口音,还有那双带着羞涩的眼睛,像江南的小桥流水,温柔又干净。
他想起在火车站,那个单薄的身影追着粮票跑,差点踩空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这个来自江南的年轻人,显然是不适应松辽湾的严寒和粗粝,眼神里带着几分懵懂和局促,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保护。他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思绪驱散,转身走到煤炉旁,添了几块煤,炉火“噼啪”地响着,发出微弱的热量,将房间里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温景然坐在椅子上,看着房间里老旧的家具,想着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想着自己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心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能不能适应东北的严寒,能不能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但他想起沈砚之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想起他身上那股踏实的气息,心里又多了几分勇气。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积雪越来越厚,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温景然打了个哈欠,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铺好被子,又把煤炉搬到床边,添了几块煤,确保夜里不会冻着。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浮现出沈砚之的样子,还有他指尖的温度,心跳依旧很快,久久不能平静。
他不知道,这次初遇,会成为他们命运的交集;他更不知道,这个冷硬寡言的东北男人,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最坚实的依靠,会陪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会在这个禁忌的年代里,给他人世间最温暖的偏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家属院,覆盖了路边的树木,也覆盖了这座北方的小城。松辽湾的冬天,漫长而严寒,但总有一束光,会穿透漫天风雪,照亮前行的路,总有一份温暖,会冲破世俗的偏见,抵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温景然在疲惫和一丝莫名的期待中,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看到了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感受到了那股滚烫的温度,还有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身上,温柔而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