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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赛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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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六下午，修车厂没什么活。
小李他们窝在角落打牌，顾晨靠在车边抽烟，顾夕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旧杂志。
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她翻着杂志，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篇赛车比赛的报道，配着一张照片——几辆赛车在赛道上飞驰，扬起一片尘土。
她看了几眼，随口说：“赛车好帅。”
他没说话。
她又翻了一页。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开过。”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没看她。
她说：“什么？”
他把烟掐灭，说：“赛车。”
她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进厂房里面的小屋子。
她跟过去。
他在一个旧柜子前蹲下来，打开最下面那层，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相框。
旧的，边角磕破了，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他把相框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清楚了照片。
照片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辆赛车旁边，穿着赛车服，抱着头盔，冲着镜头笑。
那个男孩是他。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他。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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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把相框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也在旁边坐下。
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十七八岁的时候。”
她算了一下——那是他辍学之后、出事之前。
他低着头，慢慢说。
“那时候在修车厂干活，”他说，“老板认识赛车队的人，看我修车快，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
她听着。
“去了，”他说，“他们让我开了一圈，说还行。”
他顿了顿。
“后来就跟着练。”他说，“练了半年，参加了几场比赛，赢过两次。”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男孩。
那个男孩眼睛里有光。
不是现在这种沉到底的光，是亮的、有劲的、觉得自己能赢的那种光。
“后来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养父病了。”他说，“要钱。打比赛赚的那点，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有人找我打拳。”他说，“一场八百。”
她没说话。
“我就……不去了。”他说。
他看着远处，很久很久。
“最后一次去赛场，”他说，“是还赛车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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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上，落在那张旧照片上。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男孩，又看看现在的他。
现在的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眼睛里的光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说：“后来再也没碰过。”
她说：“你想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想再开吗？”
他看着她。
她说：“等你以后有钱了，买一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她握紧他的手。
“顾晨，”她说，“你会再开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我陪你。”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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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去。
走在路上，她忽然问：“你开得有多快？”
他说：“什么？”
她说：“赛车，开得有多快？”
他想了想，说：“最快那次，二百三。”
她愣住了。
“二百三？”她说，“那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很静。”
她说：“静？”
他说：“快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
她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好像在回忆。
“路在前面一直往前跑，”他说，“你只能看着前面，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她。
“那种时候，”他说，“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她握着他的手。
他说：“后来打拳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那种感觉。”
她问：“想起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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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到屋里，她把那张照片要过来了。
他说：“要它干嘛？”
她说：“放着。”
她把相框放在桌上，靠着墙。
照片里那个男孩，穿着赛车服，抱着头盔，冲着镜头笑。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那天你赢了？”
他说：“嗯。”
她说：“第几名？”
他说：“第一。”
她笑了。
“我就知道。”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肯定能赢。”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顾晨，”她说，“你会再开的。”
他看着她。
她说：“等我们有钱了，买一辆。你去开，我在旁边看。”
他的眼睛红了。
她伸手，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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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晚上，她回去的时候，他送到巷子口。
她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忽然跑回去。
他愣住了。
她跑到他面前，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说：“什么？”
她说：“赛车。”
他说：“十七。”
她说：“怎么学的？”
他说：“老板教的。”
她说：“教了多久？”
他说：“半年。”
她点点头，转身又要跑。
他拉住她。
“问这些干什么？”他问。
她回头看他，笑了。
“想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她说：“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他松开手。
她跑了。
跑到巷子口，回头朝他挥挥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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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那张照片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男孩。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上那道裂纹。
她想，他以前是那样笑的。
以后还会的。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