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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负重前行 你以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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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林野也没动,他就保持一只手搭在陈录的后脑勺干站着,感受着怀里人的呼吸节奏。
又过了一会儿,陈录觉得喘不过气,又热又难以呼吸。身体被结实的胸膛紧贴着,感受对方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耳边听着平静匀速的呼吸声,他抬手在对方胸口推了一下,力气不大,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确。
肖林野松了手,往后退开半步给他留出空间。
陈录低着头,拿袖子在脸上胡乱地蹭了一把,动作简单粗暴。他没抬头看肖林野,转身顺着墙根蹲下。
肖林野站在原地看着他。
巷子的路灯存在已经有好些年了,扑闪扑闪的,照的两人的影子又长又淡。
陈录蹲在那儿,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像是从海绵里挤出来:“我哭完了,你说吧。”
肖林野沉默够了,他在陈录身边找了个位置也蹲了下来。
他故意留出来一臂的距离,没敢靠太近。
“那年.....”肖林野缓缓开口,“家里出了点事。”
肖林野断断续续地道出真相,陈录终于得知。
当年肖林野的父母被人拉着做合伙生意,赔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大笔外债,这还是他某天放学回家看见堵在家门口的人才知道的。
可能是因为他忙着备考,父母刻意瞒着他的。但是自从肖林野知道这些破事儿后家里迅速变换一番模样,家中整日死气沉沉,他时不时还会撞见父母为了钱争吵的画面。
那是在之前他从未在这个家体会到过的氛围,肖林野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突然对未来感到十分迷茫。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比录取通知书来的更快的是一笔债款。
肖林野不愿意把这副颓废的模样在陈录面前变现出来,因为他知道陈录知晓这件事情之后,肯定会不离不弃地陪着自己度过。
可是他不想,他不愿意,他那段时间的几乎没有再把空闲时间用在陈录身上,常呆在房间里对着墙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经营一段感情了,他要忙着备考,解决家里的矛盾,减缓家里的经济压力。
陈录这个充电宝能陪在他身边,他当然很高兴,但是心里总觉得没着落、焦虑。家里欠下的那笔债父母都有在还,每天早出晚归的。可是他们毕竟年龄上来了,身体不好,如果再为了钱操劳过度,他不敢想象后果。
“所以你选择了和我分手?”陈录带着浓浓的鼻音侧头看着肖林野问。
肖林野没说话,他抬手擦去陈录眼角的泪。
那些原因当然不足以支撑自己和陈录分手,让他真正有了分手想法的是下面这件事,可他到现在都选择隐瞒。
肖林野在那河边犹豫要不要去找陈录的时候,碰见了陈录的奶奶。奶奶见两人很久没有在一起过了,她便问了肖林野。
肖林野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告诉奶奶两人的联系没断过,只是自己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时间来找陈录。
奶奶当即拆穿了他:“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肖林野‘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下一秒,他吓得彻底失语了。
“你和陈录关系不一般吧?”奶奶问。
肖林野的大脑瞬间宕机,大气也不敢出。他不知道奶奶口中的这个”不一般“是什么意思,或许是自己想的那样?万一自己慌张辩解后又不是呢?
他怔怔地看着奶奶,嘴唇动了数下,就是不见蹦出一个音。
“没有一个朋友会趁对方睡着的时候把头凑过去看对方的脸吧?”奶奶笑笑,“我都知道。”
“奶奶......”
“小野啊......你们都是男生啊。”奶奶打断他,拉过他的手握住摩挲着,“恕奶奶多嘴,你们以后的路......怕是难走。”
“奶奶不希望......你们硬抗的话估计是不行的,你好好想想吧。”奶奶说完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佝偻着背走了。
他本就深陷泥潭,奶奶的话砸得他往外爬的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说来说去奶奶都是为了两人好,她不希望什么,肖林野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年纪又能保证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敢,独自在河边坐了很久,中途陈录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连一句回复的勇气都没有。
肖林野闭了闭眼。他认为陈录的日子应该是安稳、踏实的,而不是陪自己在泥潭里挣扎。
分手的想法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初具雏形,直到天黑,他终于确定了。
“嗯。”肖林野点头。
虽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认为,推开陈录是正确的,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简直是蠢到极致。
“肖林野,”陈录终于开口叫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谢谢你?”
肖林野一愣。
“你是不是还觉得,你替我做了决定,我就应该感谢你?”陈录声音发抖,每个字都说得吃力,“你问过我吗?”
“你没有。”陈录自问自答,“你什么都没问,丢下我就跑了,你这人怎么那么混蛋啊。”
陈录擦干眼泪站起来,蹲久了腿发软,他身体晃了一下,肖林野赶紧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别碰我。”陈录愤愤,“你说的这些让我觉得自己是你身边的一个负担,只要你累了,随时可以找理由打发走我。”
“不是。”肖林野慌了,“陈录,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陈录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抬手用力一抹,用悲痛的眼神看着肖林野,“你知道我当初又是怎么过的吗?”
高考前一天,陈录的奶奶因为扩心病发作住进了ICU,陈录还没有从失恋中走出来,又要接受奶奶病重的危机。他整日提心吊胆,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陈录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发生这么多事折磨他。他那晚给肖林野打了很多电话,可是无论哪个时间点打过去都只能听见那个冰冷的数字女声在说:“你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陈录给肖林野发消息,永远只能获得猩红的感叹号。
一整晚下来陈录都没有合过眼,身边就像是有一团黑雾笼罩着他,任由他挥散。雾调皮地跟着手带起的风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儿,就是不肯留出一道出口。
陈录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拿上考试要用的东西,打车去了考场。
他跟着人流进入考场落座,盯着桌上花白的试卷,手突然失去了握笔的力度,等到醒悟过来,他已经坐在了奶奶病房门前的等候椅上。
很无助,红肿的眼睛已经哭到刺痛,每次刚被风吹干又会被新的泪痕掩盖。
经过几个月时间的治疗,奶奶终于能出院,虽然病情暂时得到可控,但人生正是由无数个不确定性和巧合组成,高考落榜的陈录进了附近一所大专校。
这本来是他之前和肖林野报志愿时开玩笑填的一所本地学校,没想到还真进去了。
人生啊。
肖林野高考结束后连享受暑假的时间都没有,便匆匆背上行囊去了外地。他的落脚点是城中村里一间不足五百元的单间,仅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板。房间被贴上了强帖,完美地遮住了发霉的墙壁。
卫生间小得人转不开,出来就是厨房,几间小房间相连,根本没有门或者帘子遮挡,换气全靠厕所和卧室的窗户。
肖林野当晚去市场用自己多年攒下来的钱买了洗漱用品和床上用品,把它们拖回家都没想洗一下,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醒来抹了一把脸就出门开始找工作,然而不是嫌弃他没工作经验就是工资少得可怜。
肖林野尝试进厂,里面的工作强度太大了,他坚持一周实在扛不住跑了。后来抱着侥幸心理在招聘软件上找到附近给的一家便利店,除了不包吃给的工资什么的都还算可以。
那时正值夏天,白天上完班他回到家只要把窗户打开,房间里面的温度还算可以忍耐,就是到了晚上蚊子特别多,’嗡嗡‘声在他耳边没完没了让他根本睡不好。
房间是有空调的,但是他舍不得开。忍受一个月,他轮来了夜班,每次白天睡觉一不注意就是一身汗,睡醒还要洗个澡才出门,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下他不得已买了个风扇,想着这样可以节省电费。
风扇呼呼的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后半夜下班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唯一没被墙贴顾及到的微微泛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录的脸。
两人相处时的画面像有生物钟的寄生虫一样,忙起来没时间想,一闭眼争先恐后地就涌出来了。
他盯着黑名单陈录的头像,在模糊的视线中沉睡过去,醒过来又接着开启忙碌的一天。
肖林野想,陈录大概会恨他。但......恨就恨吧,总比惦记强。
日子一天天的过,他留下开学要用到的费用把攒下来的其他钱打给了父母。后来效率林野离开了这里,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偶尔会和通讯录的老同学旁敲侧击打听一下陈录,在得知奶奶去世时间是在大二那年。等他忙完匆忙地赶回去,找到那扇紧闭着的门,陈录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后来的时间肖林野把自己埋进书堆里,考了一堆证,拿了一堆奖学金,空闲时间都拿来兼职。家里债款松下来不少,父母的关系也缓和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过得不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上床的那一刻,他还是会想起陈录。
后面父母操劳过度,头发白了大半,身体也跟着不行了,剩下的债终究是落到了肖林野一人的头上。终于在工作几年后,他得以从债务中脱身,追求自己的生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陈录。
于是他回来了,还找到了陈录。长时间的愧疚让他心里无法坦然面对陈录,每次想他了都是躲在暗处盯着发光的牌子看,仿佛那就是陈录一般。
“肖林野,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陈录说,“就是你最重要的人,相继离你而去,或是他们主动又或是被动,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当你想找个人说话,翻遍通讯录,发现你最想要的那个人,已经在很久之前就不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肖林野没有经历过,所以他不知道那种感受,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望着陈录,留下了无声的泪。
“你走后我就在想,要是奶奶也走了,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陈录说话的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很快会被风带走,“人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后来我学会了修东西,虽然和自己理想中修文物的理想大相径庭,但总归都是‘修东西’,所以我开了这家修理店。”陈录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只是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你他妈的为什么非要回来啊!”陈录大吼一声,“你回来就算了,还成天让我猜分手原因,你成心看我难受是不是?”
“说话。”陈录命令。
“不是。”肖林野说。
“不是个鬼。”陈录说,“你发的那些消息,你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吊着我?你说想见我,我让你看了。你说要给我送饭,我也让你送了。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让你说,你一次都没说。”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陈录说到这儿很是无力,他往后靠着墙支撑着,“可你就是不说。你就让我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施舍给我一个答案。”
“陈录……”肖林野埋下头去,“我对不起你。”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陈录问他。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肖林野,表情却平静了很多。
“你知不知道,”陈录说,“你今晚来之前,我想过什么?”
肖林野抬起头,泪眼模糊双眼,他只能眯着眼睛看陈录。
“我想过,你要是再跟我打哈哈跟我绕圈子,我就再也不见你了。”陈录吸了吸鼻子,“我还想过......如果你要是把真相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肖林野哑着嗓子问。
陈录没回答,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他。
“你起来。”他说,“蹲在那儿像条狗一样,难看死了。”
肖林野听完马上站起来,一不小心蹲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墙上才没摔倒。
陈录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陈录等肖林野腿的麻劲儿缓得差不多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恢复了平常的调子,“我刚光顾着受气了,没来得及吃饱,现在要是再不整点东西填满我的胃,我今晚真得饿死在这儿了。”
灯光把陈录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肖林野看着他的后脑勺,无声的笑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