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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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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警戒线在望江公园的晨风中微微晃动,技术科的警员仍蹲在地上,一点点清理潮湿泥土里的细微痕迹。雨水虽然冲刷掉大部分脚印,但他们不愿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残留的物证,哪怕只是一根纤维、一点污渍、一个不清晰的鞋印边缘。
陆沉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反复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椅上。尸体已经被抬走,可死者端坐的姿态、整齐的衣着、平静的表情,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普通命案里,死者要么挣扎、要么扭曲、要么倒地,极少有人能以如此体面端正的姿势离开人世。
这绝对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普通谋杀。凶手在杀人之后,花了大量时间整理现场,摆正尸体,清理痕迹,甚至让死者看上去像只是安静睡去。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掩盖罪证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凶手自我满足的流程。
小张快步从公园入口处回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监控记录,脸色依旧凝重。他走到陆沉身边,压低声音汇报,称已经把公园内外所有能用的监控全部调了出来,可有用的画面少得可怜。
夜晚十点十三分下雨之前,陈子昂背着画板,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独自一人从公园正门进入。他走路速度平稳,没有回头,没有东张西望,看上去心情平静,完全不像要赴约,也不像被人威胁。
进入湖边区域之后,他就彻底消失在监控画面里。那一片一共只有两个摄像头,一个角度被树木遮挡,一个因为雨夜起雾,画面一片模糊,连人影都分辨不出来。从进入到清晨被发现,整整七个多小时,没有拍到任何第二个进入该区域的人。
更奇怪的是,也没有拍到任何人离开。凶手仿佛在进入之后就人间蒸发,既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留下行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小张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的无痕迹案件,办起来最是磨人。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沿着陈子昂当晚进入的路线慢慢往前走。地面依旧潮湿,鞋底踩在路面上微微打滑。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树木、亭子、石头、灌木丛,试图还原凶手的行动路线。
一个要在雨夜杀人、清理现场、摆放尸体、再悄无声息离开的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他一定提前踩过点,熟悉监控位置,熟悉公园地形,熟悉什么时候人最少、雨最大、最容易隐藏行踪。
这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计划。他知道陈子昂会来,知道他会在这个位置停留,甚至知道他会以写生的名义独自前来。这中间,一定存在某种只有凶手和死者才知道的联系。
陆沉走到湖心亭边缘,扶着冰冷的石栏杆往下看。湖水很深,颜色发暗,水下长满水草,如果凶手把凶器或者画板扔进湖里,想要打捞出来,难度极大。他立刻安排老周带人准备打捞设备,对湖心亭周边水域进行全面排查。
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这时,法医老陈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比在现场时更加严肃。他已经完成初步解剖,结果和之前的判断完全不同,死者外表没有伤口,真正的致命伤在体内,而且极其隐蔽。
陆沉立刻走到安静的角落接电话,眉头一点点皱紧。老陈说,死者的内脏出现严重的震荡性损伤,心肺破裂,死因是重度内出血,但体表没有任何对应打击痕迹,也没有骨折,不像被人殴打所致。
这种损伤形态,非常罕见。更像是被某种特殊工具、以特殊角度精准击打,或者是某种特殊手法造成的闭合性内伤。老陈从事法医工作多年,很少见到这么干净又凶狠的致命方式。
毒物检测正在同步进行,暂时没有发现常见毒药、安眠药、麻醉剂成分。死者体内酒精含量为零,也没有吸毒痕迹,死亡时意识完全清醒,可他脸上却没有痛苦表情,这一点同样反常。
清醒状态下遭受致命内伤,正常人一定会剧烈挣扎、惨叫、扭曲,可陈子昂依旧保持端正坐姿,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受伤之后瞬间死亡,或者死后被人迅速摆好姿势,固定住形态。
老陈还提到,死者袖口、衣角处,检测到少量和长椅腿内侧一致的滑腻液体残留。这种物质不是公园内原有物品,大概率是凶手身上或工具上带过来的,正在加急做成分分析。
挂掉电话,陆沉心里的轮廓更清晰了一点。凶手懂专业知识,手法精准,出手致命,事后冷静处理现场,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这不是普通的报复、仇杀、情杀,更像是有目的、有训练、有规划的精准处决。
他回到长椅旁,小张已经把陈子昂的基本信息、家庭背景、在校表现、人际关系整理成简易表格,递到他面前。陆沉低头快速翻看,试图从文字里找到这个年轻美术生被盯上的原因。
陈子昂,22岁,美术学院油画系大四学生,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温和内向,不爱热闹,很少参加聚会,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或者外出写生。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家庭和睦,没有经济债务,没有家族矛盾。
在校期间,他没有和同学发生过激烈冲突,没有恋爱纠纷,没有网贷,没有参与赌博、传销等不良活动,社交圈子简单到近乎单调。室友评价他安静、话少、专注画画,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这样一个几乎与世无争的男生,究竟会惹上什么杀身之祸?
陆沉指尖停在“写生”两个字上。一个喜欢安静画画的人,为什么偏偏选择在雨夜前往偏僻的望江公园?正常来说,雨天光线差,温度低,不适合写生,他完全可以留在画室里。
除非,他不是去写生,而是以写生为借口,去见某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牢牢抓住了陆沉的思路。背包画板、夜晚出门、偏僻地点、独自前往,所有条件都指向秘密会面。只是他没想到,这场会面,是一场通往死亡的约局。
如果是约会,对方一定是他信任、熟悉,或者不得不去见的人。可能是朋友、同学、老师,也可能是网上认识、从未见面的人。凶手利用他的信任,把他引到公园,然后下手。
陆沉立刻让小张技术解锁陈子昂的手机,深度恢复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浏览记录、社交软件隐藏账号。表面干净不代表真的干净,很多人都会在私下隐藏一部分不为人知的社交关系。
尤其是绘画相关的群聊、论坛、约稿平台、同城艺术交流小组,一个美术生最可能接触陌生人的渠道,都要逐一翻查。任何一条异常对话、一个陌生好友、一次私下约定,都可能是突破口。
安排完手机检查,老周带着打捞队伍回来了,几个人手里抬着一个湿漉漉的画板,外面裹着防水袋。画板被人刻意沉在湖心亭下方的水草里,如果不是仔细打捞,根本不可能发现。
陆沉立刻上前,众人小心翼翼打开防水袋。画板是常见的木质画板,上面绷着一块未完成的油画布,画布上只有简单的底色和轮廓,看得出是风景写生,还没有进入细节绘制阶段。
画布中央位置,有一小片淡淡的污渍,颜色和死者身上、长椅上的滑腻液体一致。画板边缘有轻微磕碰痕迹,但是没有指纹,没有血迹,没有明显残留物质,显然被人简单处理过。
最关键的是,画布上的风景,正是望江公园湖心亭的角度。这证明陈子昂确实在这里摆过画板,准备画画。可他刚动笔不久,就遭遇了不测。
陆沉盯着画布,忽然发现轮廓线条在某一处突然中断,笔触僵硬,像是被人突然打断。中断位置的前方,正好对着长椅方向。也就是说,他当时坐在长椅附近画画,在某一瞬间,停下了笔。
那一刻,他应该看到了凶手。
陆沉在脑海里还原场景:雨夜,陈子昂撑伞来到湖边,摆好画板,开始勾勒风景。凶手悄悄靠近,站在他面前。陈子昂停下画笔,转头或抬头看向对方。
接下来,没有争吵,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凶手用极其精准隐蔽的方式,瞬间让他致命。然后清理画板,沉入湖中,再把尸体摆正,清理所有痕迹,悄无声息离开。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流畅,像一场提前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这时,技术科人员又在灌木丛深处找到一把折叠雨伞,伞面是黑色,和监控里陈子昂带的那把一致。雨伞同样被清理过,没有指纹,但是伞柄内侧有一点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人用力握过。
伞面上只有雨水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污渍。凶手连一把伞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可见其细心和冷静到了何种程度。
陆沉让所有人把物证全部封存,立刻送回实验室。画板、画布、雨伞、水渍、衣物纤维,每一样都要做最细致的检测。他有种预感,凶手虽然谨慎,但不可能做到绝对完美,一定有微小痕迹被忽略。
接近中午时分,外出走访的队员陆续传回消息。室友称,陈子昂近一个月确实有些反常,经常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晚上外出次数变多,每次都说去写生,但回来得越来越晚。
他问过原因,陈子昂只是含糊说在赶一幅重要作品,不方便多说。室友还提到,陈子昂最近买了很多新的绘画工具,画布、颜料、画笔换了一批,支出比平时大,但他没说钱从哪里来。
老师那边反馈,陈子昂毕业设计进度正常,没有和导师产生矛盾,最近也没有提交过特别的作品,没有获奖、没有展览、没有被人针对或嫉妒。在老师眼里,他是一个不起眼、安分守己的普通学生。
家人则表示,陈子昂最近一周和家里通过电话,语气正常,没有抱怨,没有求助,没有表现出害怕或不安。他只说自己在忙毕业的事,让父母不用担心,完全没有异常。
所有走访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子昂隐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和室友说,不和老师说,不和家人说,只藏在自己心里。而这个秘密,最终要了他的命。
陆沉站在公园出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心里不断拼凑凶手画像。男性可能性偏大,具备一定力量和专业知识,性格冷静内向,心思缜密,做事极有耐心,可能有艺术相关审美,所以在意死者姿势和现场整洁度。
凶手可能和陈子昂通过艺术相识,比如绘画交流、约稿、合作、鉴赏。他知道陈子昂的习惯,知道他喜欢夜间写生,知道他性格温和不擅长拒绝,所以才能轻易把他约到无人之地。
就在这时,小张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激动。技术组恢复了陈子昂隐藏的社交账号,在一个小众绘画交流软件上,他和一个匿名用户有大量私密对话,时间正好集中在最近一个月。
对方没有头像,没有资料,没有动态,全程匿名,聊天内容极其隐晦。两人多次约定在望江公园见面,时间都是夜晚,对方称自己有特殊题材、私人收藏,只想让陈子昂私下帮忙写生,不对外公开。
报酬很高,所以陈子昂答应了。
最近一次对话,就是案发当晚。对方让他带画板去湖心亭附近,依旧是私下见面,不许告诉任何人。陈子昂回复“好,晚上见”,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陆沉接过手机,逐字翻看聊天记录。对方语气平静、克制、礼貌,从不说多余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引导陈子昂按照自己的安排行动。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完全是温和的邀约。
可就是这种温和,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对方非常了解陈子昂的性格,知道他缺钱、安静、渴望机会,于是用高报酬、私人题材作为诱饵,一步步把他引向死亡。从聊天语气和用词习惯来看,对方年龄稍大,成熟稳重,思维逻辑性极强。
“立刻锁定这个匿名账号的登录设备、IP地址、使用轨迹,”陆沉声音沉稳有力,“不管对方怎么隐藏,只要用过网络,就一定有痕迹。”
小张立刻点头,转身跑向技术车。
陆沉重新望向雾气已经完全散开的望江公园,湖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看上去平静而美丽。可他知道,这片平静之下,藏着一场冷血的谋杀,藏着一个精心伪装的恶魔。
死者端坐的长椅、未完成的画板、沉入湖底的工具、干净到诡异的现场、温和致命的匿名邀约,所有线索终于开始汇聚。这不再是一桩无头悬案,凶手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老周走到陆沉身边,低声说打捞和现场勘查已经全部结束,后续会继续扩大范围搜索。专案组可以撤回警局,集中精力从社交账号、物证检测、匿名用户身份三条主线同时推进。
陆沉轻轻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湖心亭方向。
陈子昂的秘密,很快就不再是秘密。
凶手自以为完美的布局,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收起眼神,转身上车。警车缓缓驶离望江公园,警报未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新一轮的攻坚正式开始,这一次,他们要从虚拟世界里,把藏在暗处的凶手,一点点揪出来。
阳光渐渐明亮,照在空荡荡的公园里,温暖而平静。仿佛那个年轻的美术生,依旧坐在长椅上,安静地握着画笔,望着眼前的风景,从未离开。
只有那条微微晃动的警戒线,还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精心策划、不留痕迹的死亡。而追寻真相的人,绝不会停下脚步,直到黑暗被彻底照亮,正义得以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