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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锦衣笼囚 长安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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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之秋,凉意如细针,顺着阿房宫密密匝匝的瓦缝钻进殿内。
中秋夜后的流言,如秋后的蛛丝,粘稠而阴冷,将那个住在梧桐林深处的少年重重裹挟。
清河公主慕容钰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与那句“莫忘男子立世之根本”的重话,成了慕容冲日夜反复横跳的噩梦。
他独立于寝殿的轩窗前,案头上那本《黄帝内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
他无法告诉阿姐,他之所以默认那“面首”之名,是为了保住她的清白;
他也无法告诉阿姐,在那场荒唐的行刺之后,那个曾灭了他们燕国的氐族君主,竟因为看见他眼角的一滴泪,便在磐石之上生生收了手 。
那种被凌辱的战栗感和劫后余生的荒诞感交织在一起,教他日夜难安。
“公子,该换药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卑微而温顺。
慕容冲侧过头,看着那名唤“高盖”的宫人。
在阿房宫众多的宫人中,高盖是最不出众的一个,身形瘦削,脸上终日带着平和得近乎麻木的笑意 。
慕容冲并不知道,这张易容过的面皮下,隐藏着一颗曾执掌大秦生杀大权、如今却渴求饮血复仇的暴戾灵魂——原秦王符生 。
高盖低着头,视线落在慕容冲那削瘦的肩膀上。
他记得多年前,他在捕兽网中冷眼看着那个苻坚挣扎时,是这个慕容冲飞身而下。如今天道轮回,自己成了奴,他也成了奴。
高盖手法极轻地解开慕容冲肩上的白绫,看着那道由苻坚亲手刺下的、正在结痂的剑伤。他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扭曲的快意。
他在心中冷笑:苻坚啊苻坚,你自诩仁义,我要你亲手毁了你最珍视的“知音”。
他亲手将慕容暐的密信递到慕容冲手中,诱其入局;又暗中向苻坚通风报信,看这出“救命恩人”相残的戏码。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苻坚的“大同梦”彻底粉碎,让这长安城再次陷入血海深仇。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捧剑侍药中,看着这少年在大秦的权欲漩涡中痛苦挣扎,高盖那颗早已干涸的残暴之心,竟偶尔会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护主之情。
“公子,秦王虽然刺了您一剑,可这些日子,他几乎把御书房都搬到这儿来了 。”高盖压低声音,语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些经卷、还有那万株梧桐,王说,那是为了凤凰栖息准备的。”
慕容冲没有接话。
自中秋之后,苻坚果然践行了诺言,未碰慕容钰分毫,对他,也并无强行索取,却几乎每日都流连在此。
他会坐在一旁看书,或是在案前与慕容冲对弈,甚至不避讳地谈论起氐族与鲜卑交战时的得失 。
“凤皇。”
一道低沉而平和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步履声不徐不疾,
无需通报,慕容冲也知道是谁。
苻坚步入内殿时,并未穿着象征王权的衮冕,只是一袭寻常的玄色长衫 ,衣角处绣着淡淡的流云纹。
他摆了摆手,示意高盖退下,自顾自地走到慕容冲身旁坐下。
“凤皇”二字,本是慕容冲在燕国时,因父母爱其如珍宝而取的乳名 。如今从这个氐族男人嘴里吐出来,竟带着一种让慕容冲感到窒息的温软。
“王既已得到了‘凤皇’的娈童之名,又何必再做这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慕容冲冷声嘲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
苻坚不恼,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孤在藏书阁寻到了这卷燕国的民歌。孤一直想让你明白,孤南征北战,并非为了屠戮。普天苍生,尽管样貌礼节不同,但待人接物的忠善义勇是一样的 。”
慕容冲没有回话,苻坚苻坚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真,继续说“凤皇,你读过那《黄帝内经》,可知其中‘长生’二字究竟为何意?”
慕容冲看着那卷家乡的竹简,手指微微颤动。
他曾以为苻坚是一个如符生般残暴无礼的胡人 。
可这段日子的相处,却让他渐渐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胸襟中,竟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仁厚 。
“以此长生术,王欲求万岁统治否?”慕容冲反问道。
“孤读出的非长生之术,而是为政之道。”苻坚拍了拍案上的经书,目光温和而坚定,“真正的‘长生’,是让万民安康,而非一族之兴旺。孤想建立的大同,是不分氐族、鲜卑、羌、汉,众生平等。凤皇,若能教化四海,令苍生无虞,孤便死而无憾。”
两人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空气中竟流转起一种诡异的共鸣。
慕容冲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并非一个简单的征服者,而是一个极其孤独、试图在废墟上重建理想的守梦人。
他并不知晓,多年前那个被他从捕兽网中救下的少年“文玉”就是眼前的苻坚 ;他更不知晓,苻坚曾在那片梧桐林外偷听过他的理想,并从此将他引为平生唯一的知己 。
在他眼里,眼前的关怀始终带着一层危险的迷雾,却又让他那颗被亡国之痛死死封印的心,生出了一道名为“动摇”的裂缝。
慕容冲自然记得他年少时也曾说过的“天下各族能够大同和乐。”只不过经历过亡国之痛,他已然认清那样的愿景,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可望不可求的天真理想。
而大秦天王苻坚竟如赤子一般,仍天真地相信着。
“王的大同,是建立在鲜卑人的骨血之上的 。”慕容冲偏过头去,声音微颤。
“所以孤要将这本《黄帝内经》交托于你。”苻坚拍了拍案上的经书,目光温和,“孤读出的非长生术,而是为政之道。真正的‘长生’,是让万民安康,而非一族之兴旺 。”
两人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空气中竟流转起一种诡异的共鸣。
慕容冲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并非一个简单的征服者。他那颗被亡国之痛死死封印的心,竟在那一刻生出了一道名为“动摇”的裂缝 。
在阿房宫外殿的尚书府中,慕容暐正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目光死死盯着屏风后的阴影。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自那夜在贺兰奈面前夜尿在床后,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与身为君王的骄傲便已彻底稀碎 。
每当他在朝堂上看到苻坚那仁厚慈悲的笑脸,内心的羞耻便会化作毒汁,腐蚀他最后一点血肉。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是燕国先祖们在地下发出的怒吼。
“将军……”贺兰奈轻声呼唤,想要上前安抚。
“滚开!”慕容暐猛地挥袖,声音沙哑而狠戾。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昔日身为大哥哥的从容,只剩下一种由于自卑到极致而产生的癫狂。
他恨苻坚。恨苻坚的仁慈,恨苻坚的强大,更恨苻坚竟然能如此坦然地面对慕容一族,而他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靠着弟弟的色相苟活。
这种仇恨扭曲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案上那枚属于燕王的印章,原本模糊的不忍已在连日的自我折磨中渐渐冷硬。
姚苌此时从暗处走出,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诱导:“尚书大人,凤皇那边的防备……似乎在松动。高盖传话,说秦王常带他去校场习箭,两人甚至开始谈论古今治道。若是再等下去,凤皇怕是要真的归顺了那位‘仁君’。”
慕容暐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尽是权欲燃尽后的荒凉。
他想起了梦中爷爷和父亲的鞭笞,想起了那些湿透的被褥带来的无尽耻辱 。
“归顺?他凭什么归顺?”
慕容暐抬起头,眼中的温润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死寂,“复国大计,容不得半点温情。既然他想在那温存里沉溺,那就让他做个彻头彻尾的‘凤皇’,囚在大同梦里死个痛快。只要能换回燕国的江山,哪怕是至亲骨肉,也不过是祭台上的羔羊。”
贺兰奈看着这个熟悉的枕边人,她知道亡国之痛,令慕容暐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在尊严丧尽的黑暗里,已经长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贺兰奈自然希望看到慕容暐重新振作,希望慕容暐能够收复故国,但是她心中却有些不忍慕容暐失掉本心。
深秋的晚风卷过阿房宫,万株梧桐沙沙作响。
在这场建立在血仇、理想与破碎自尊之上的博弈中,凤凰不栖,亦不归。
只有那条隐在暗处的毒蛇高盖,正缓缓张开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