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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狼烟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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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系于马车上的十二串翡翠铃铛，杂乱地响着。
唐不功端坐于内，昏黄的夕阳透过帘子的缝隙照在了他的脸上，在他此刻看来森然可怖的一张脸上，留下了或明或暗的痕迹。
他来不及等侍候人摆好下马踩的马杌，便急匆匆地跃下了马车。
明华殿的宫人恭迎太子入内，而后整个明华殿的宫人便都退出了殿内，只余下他们父子二人。
唐不功行礼问候：“儿臣拜见父皇。”
整个大殿静极了，以至于让唐不功的这声寻常的问候都显得极为响亮，回荡在大殿内。
他抬起眼来，去看那珠帘后，吞云吐雾的庞然大物。
整个大殿内都焚着很重的香料味，盖去了许多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难闻味道。
唐不功在阶下跪了许久，才终于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句：
“你来了。”
接近于气若游丝的声音，但唐不功清楚自己的父亲变成现在这样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病重。
南昭的皇帝耽于享乐，酒池肉林中浸染多年，这在南昭内内外外都不是秘密。
民间甚至还暗中流传着许多的歌谣，话本，描绘着他们的这位皇帝是怎样的昏庸无道。
这些话语如若传到了这位皇帝的耳中，那么便就会变为刀枪和火烛。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切得七零八碎，所有的声音都会被焚烧殆尽。
但这样的声音还是络绎不绝。今天这里的声音消亡了，明天那里的声音便会重新响起。
唐不功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尊称为“父亲”的男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因为日渐肥胖，而难以动作，甚至轻便行走；看着他的骨血被多年的荒淫生活浸透了之后，只能靠太医院开的各种名贵药材，还有抽大烟缓解痛苦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听到的声音真真正正地传唱在了自己耳边。
而现在，他听到这个男人虚无缥缈的声音传到自己耳边：
“我的孩子，这一场仗是时候轮到你去打了。不用担心，我的孩子，我们南昭的国运必定会保佑你的。”
南昭都城几百里外，一座叫平城的山间小城内。
十万人的部队已经驻扎于此，他们正在等待着或许明天就要到来的黎国大军。
守夜的年轻士兵都在想着，黎国的大军到来了究竟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还太年轻，没有见过自己脑海里，因说书先生而勾画出的战争场景以外的任何场景。
更不要说，从未有军队打到过南昭的这座小城面前来，有太多的敌人都被他们消灭在千里之外了。
南昭的子民几乎从未见过敌人把刀捅到自己脚边来，敌人的马蹄已经千年未踏足过这片土地。
他们只知道这个已经绵延了千年的国家，是受神明庇佑的。
外面的国家百代轮回，高楼起起落落，只有他们南昭屹立千年而不倒。
所以南昭人都有一种自信，或者说有一种茫然的天真。
战争——
对于南昭人来说只是一个充满了传奇浪漫色彩的玩意儿。
今夜将会有无数南昭人在畅想他们的军队明日会是如何的英勇，也有无数的南昭士兵渴望在明日血染沙场，建功立业。
可一将功成万骨枯……
唐不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能听到有些喝醉了酒的士兵，带着豪言壮语从他的帐边路过。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走出去劝这些士兵，为了明天的那场仗，保持清醒的脑袋。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去的话究竟会不会有人听。
今天白日里的时候，他同几位将军商讨战策，但听完了他提出的那几点建议之后，几位将军只是笑着夸了他几句，除此以外他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明天的变化。
他们都说：“还请太子殿下放心，南昭国运当头，此战必胜。”
国运国运国运……
唐不功忍无可忍地一把掀飞了被子。
这群人是疯了吗？什么话都用一句国运来搪塞过去。
万千性命竟然要系于此吗！？
唐不功郁闷至极，他重新点燃了烛火，走出帐中，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候人。
他独自一人掀开的闻灵的帐篷。
闻灵的帐内依旧点着烛火。
现在确实没到闻灵平日里休息的时候，但是他也没有像往日那样端着一本书在那看着，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帐内的烛火随着掀开的帐帘而飘动，闻灵眼中的烛火飘摇。
他看到来人之后，便马上端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笑容来。
唐不功看了一眼，便问道：“你要不要回去？现在仗还没有打到我们这里来，你还可以走。”
“我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说了，是我自己说要跟着来的，怎么能……”
“闻灵，”唐不功打断他，“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等仗真打起来了，我真不一定有能力护得住你。”
闻灵：“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妖啊，人界的这种战场哪里有机会伤到我身上。”
“别担心，你安心干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不用管我。”闻灵笑着说。
唐不功默然片刻，掀起眼皮来，看着闻灵，说道：“闻灵，我很害怕。”
烛光飘摇在二人之间，闻灵看着唐不功的眼里似乎是蓄起来了一些泪水。
“你……你怎么了？唐不功？”闻灵凑近了唐不功，揽住了他的肩，“你不要怕呀，我会保护好你的。”
唐不功觉得，闻灵不问还好，他一问，自己原本想说的，不想说的，便全都被自己呼之欲出的泪水堵了回去。
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闻灵把手搭在唐不功的手臂上，想要让唐不功放下手来，二人好好地说几句话。
可唐不功把脸捂得死死的，就连一点哭声也没有泄出来。
闻灵着急，但也只能放轻了声音，说道：“唐不功？你有什么想说的，说便是了，我都在这里听着呢。”
唐不功还是不说话，只是身体开始了微微颤抖。
闻灵有些无措了起来，唐不功不愿开口说话，他只好一下一下地顺着唐不功的背，直到唐不功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才问：“唐不功，你现在好点了吗？好点了的话，那我们就该说的说，不想说的话，我们就去睡觉。”
唐不功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手掌下传来：“你先把蜡烛吹了。”
“好。”闻灵知道他这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完的样子，赶忙把灯芯拧关了。
整个帐篷内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外头火把的光透了进来，偶尔走过几个夜巡的士兵，他们的影子拉长了映在帐上。
闻灵听见唐不功大喘着呼吸新鲜空气的声音，而后又听到他在问：“闻灵，我今晚可以待在你这吗？”
“可以的，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虽然唐不功现在还没有适应帐内的黑暗，看什么都是黑不拉几的一片，但他知道闻灵说这话的时候，肯定又在一边点头了。
闻灵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榻上，给两人都盖好了被子。
“睡吧。”闻灵把一只手搭在唐不功胸口，轻拍了几下，像是学着人间的父母哄孩子睡觉。
唐不功不知道自己幼时有没有被人这样轻哄过，他只是此刻在闻灵这样的动作下，莫名地感到了些许心安。
闻灵是个认床的，所以走哪都要带着自己的那套寝具。
已经用旧了的棉质被子，枕头，柔软到有些过分的触感，这是用了很久才能用出来的感觉，新被子睡起来绝对不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很踏实地压在唐不功身上，混合着一点闻灵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将唐不功包裹起来。
和闻灵一起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让他以为明天的战争不会发生，没有人会在明天流血。
他们只会在这柔软的被窝里依偎着，一起等着明天晨光的到来，然后他们再一起去商量明天干什么。
而那句虚无缥缈的话，也会离他们远去。
只是一句话而已，没什么的。
你竟然会信这个吗？真是没想到。
闻灵一定会笑着和自己说出这些话的。
唐不功靠得闻灵更紧了一些，也把自己的身子缩得紧了一些，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把自己靠在闻灵怀里。
意识逐渐昏昏沉沉，在朦胧的意识间，唐不功察觉到闻灵抱住了自己。
好让他们靠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杂乱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光影在帐上错乱着。
唐不功惊醒过来，他赶忙离开闻灵的怀抱，冲出帐篷。
属下已经在帐外等候。
敌军攻过来了。
唐不功穿戴好盔甲，便随着几位将军登上城楼。
他们都可以看到，在远方。
东方破晓之地，晨光熹微，而背对着那晨光而来，将自己的身影交给太阳来映照的——便是黎国大军。
他们如黑云般贴地而行，整齐划一的步伐，连大地都要跟随他们发出规律的震动。
唐不功看着眼前的大军，又看看自己身边的这群士兵。
他发现就算是昨晚说下了要建功立业的士兵，此刻握着兵器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着，但某种不知道该属于兴奋，还是恐惧的光仍在他们眼中闪动。
唐不功的手扶上了自己腰间的见雪。
他在这一刻，他不祈求某种属于上天的庇佑，他只祈求属于一个人的庇佑。
天上落下雨来，行军的号角正式吹响。
“陛下……陛下，平城大败了……”
雨过天晴，乌云似乎连带着这个王朝的气运一同散去了。
唐不功艰难地睁开眼，他知道，自己正靠在某个人的背上。
而那个人也察觉到了他正在醒来。
那人停下步子，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上使劲把人背得更稳了一些。
唐不功靠在那个的背上，感受着那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闻灵说：“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