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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信赖利益28 宜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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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宾的早晨,永远堵在那几部电梯里。
许清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九点二十五。大厅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都是等电梯的人。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两部电梯一部停在23楼,一部停在16楼,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开始骂。
“天天这样,能不能加开一部?”
“加开?物业说没钱。”
“那我们就天天等?”
没人回答他。电梯终于动了一格,从23降到21。又停了。
许清靠在墙上,看着那些数字发愣。
她现在每天早上都要提前二十分钟到楼下,才能勉强赶上九点半打卡。如果不提前,等电梯就得等十五分钟,上去准迟到。
但迟到的后果,她上周刚领教过。
那天她晚了两分钟,九点三十二打卡。下班前,前台周姐走过来,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张单子。
“许清,今天迟到了两分钟哦。按规定,扣二十。”
她愣了一下。
“周姐,电梯太挤了,我等了三趟才上去。”
周姐笑容不变。
“电梯挤不挤,那是你的事。公司规定是九点半打卡,你三十二分打的,就是迟到。签字吧。”
她看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明晃晃的“迟到扣款20元”几个字,心里堵得慌。
但她还是签了。
因为不签,周姐会说她态度不好。态度不好,下个月绩效又要扣。
这就是现在的公司。
周姐是新来的前台,但已经不是单纯的“前台”了。她和新来的两个管理层是一派的——一个姓陈的运营总监,一个姓刘的人事经理,都是三个月前空降来的。
周姐的工作,原本只是打考勤、接电话、收快递。但现在,她手里握着所有人的打卡记录,每天十点准时在工位之间巡视,看谁不在。
“打卡是打卡,工位是工位。”周姐在例会上说,“你打卡了,但人不在,那不算。我们以实际到岗时间为准。”
有人问:“那如果我去上厕所呢?”
周姐看了他一眼。
“上厕所可以。但如果超过十分钟,要报备。”
“十分钟?拉肚子怎么办?”
周姐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像打仗。
许清现在九点就到楼下了,等电梯,上去,九点十五打卡。然后去接水、上厕所、收拾桌面。九点半之前,必须坐在工位上。
因为她知道,十点的时候,周姐会来。
那天早上,她正在回一个客户的邮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工位旁边。她抬起头,周姐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看她。
“许清,你刚才去厕所了?”
她愣了一下。
“嗯。去了两分钟。”
周姐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下次去厕所之前,在群里说一下。不然我们不知道你是去厕所了还是去干嘛了。”
她看着周姐的背影,心里一阵恶心。
去厕所要报备。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但她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新来的陈总监和刘经理,是周姐的后台。他们三个人,据说以前在一家公司干过,是一起跳槽过来的。
陈总监管运营,刘经理管人事,周姐管考勤。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他们这些老员工,就成了“待整改对象”。
第一次薪资调整会议,是在上周三。
刘经理主持会议,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公司最近经营压力比较大,需要调整一下薪资结构。从下个月开始,底薪统一调到四千五以下。提成制度也要改——以后不再按件计费,按回款算。”
底下一下子炸了。
“按回款?那客户拖着不给钱,我们就白干?”
刘经理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我们做的是法律服务,不是流水线。以结果为导向,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案子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客户退款、客户赖账,那是我们能左右的吗?”
刘经理没回答。陈总监接话了。
“流程可以优化。大家在跟进案子的时候,多关注客户质量。那种容易扯皮的客户,少接就是了。”
“少接?业绩指标怎么完成?”
陈总监笑了。
“这就是大家需要努力的方向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许清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老员工的脸,一张张都是铁青的。
有人开始私下拉群。
“这他妈不是逼人走吗?”
“四千五底薪,扣完五险一金剩三千多。房租都不够。”
“那个周姐,天天盯着我们打卡,盯得跟贼一样。”
“听说新来的那几个,待遇不一样?”
“可不是。陈总监带来的人,底薪六千起,还有补贴。”
“凭什么?”
“凭他们是自己人。”
群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句。
“我准备看机会了。谁有推荐?”
许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沉。
她也想过离职。但去哪呢?宜宾就这么大,法律咨询的公司就那么几家。待遇都差不多,万一跳到另一个坑呢?
她想起付博说过的话。
“干得不开心就换。我养你。”
她笑了笑。
养?他现在卖烧麦也很辛苦,万万块被骗的钱还没追回来。到处都需要用
只能先忍着
那天下午,许清接了一个案子。
一个离婚咨询,女方被出轨,想争孩子抚养权。她跟客户聊了两个小时,把材料理了一遍,方案做了出来。
下班前,她把方案发给刘经理审核。
刘经理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这个客户,有没有付费能力?”
她愣了一下。
“有吧。她自己说的,存款三十万。”
刘经理点点头。
“那行。让她先交五千定金。万一中途退款,我们也不亏。”
她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发凉。
五千定金。万一退款。
这是做法律服务,还是做生意?
但她没说。只是点点头。
“好的。我明天联系她。”
回到家,付博还没回来。他在乐山出差,要过几天才回。
屋里空空的。她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群里有人艾特她。
她点开看。
周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许清不在工位的时间是15:23-15:31,共8分钟。请说明去向。”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8分钟。
她去厕所了。
但她记得,自己只去了五分钟。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周姐记录的时间是15:23-15:31。但她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她15:25接了一个客户的电话,是在工位上接的。
她截了图,发到群里。
“15:25我在工位上接电话。通话记录可查。”
周姐没回。
过了几分钟,陈总监发了一条消息。
“小周可能记错了。大家继续。”
继续。
说得轻巧。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张网。
密密麻麻的,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挣不脱。
逃不掉。
第二天早上,她又提前二十分钟到楼下。
电梯还是那么挤。
她等了三趟,终于挤上去。
九点十七打卡。
然后去厕所,接水,收拾桌面。
九点半,准时坐在工位上。
十点整,周姐来了。
在她工位旁边站了一下,看了看,走了。
她没回头。
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离婚案的方案。
客户的名字叫张静。
三十三岁,全职妈妈,老公出轨。
她要争孩子。
许清看着那些材料,想起那天张静说的话。
“我不工作,没有收入。但我不能没有孩子。”
她当时安慰她,说法律会保护母亲的权益。
现在她突然有点恍惚。
法律保护母亲。
那谁保护她?
她在这个公司,每天被盯着打卡,被盯着去厕所,被扣工资,被降薪。
法律保护她吗?
保护。但得先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要证据。
她哪有那个精力?
她只能忍着。
像很多老员工一样。
忍着。
观望。
等着哪天受不了了,就走。
或者等着哪天公司不行了,大家一起走。
但谁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呢?
晚上,付博打来电话。
“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行。”
“真的?”
“嗯。”
他沉默了一下。
“许清,你听上去不太对。”
她没说话。
“是不是公司的事?”
她还是没说话。
“许清,你要是不开心,就换一个工作。我这边快打通供应链了。回去开多开几个店,你帮我管店也行。”
她笑了。
“你那个店,那不是我们一起的吗?”
“哈哈哈,是的,当时说好的,你是老板娘,你辞职了,来吧哈哈。”
她听着他的话,心里暖了一点。
“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
想着他说的话。
换一个工作。
管店。
听起来挺好的。
但她知道,那还远。
她得先撑过这段时间。
撑到他能回来。
撑到那家店真的开起来。
撑到可以不用再忍。
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还得等电梯。
还得被周姐盯着。
还得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