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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大雍十三 ...

  •   大大雍十三年,仲春二月辛卯,宜祭祀,宜登极。
      寅时三刻,夜色仍浓,赢彻便被宫人从榻上唤起。十二名内侍分列两侧,捧着帝王衮冕、十二章服、玄衣纁裳,层层叠叠的织金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暗沉沉的光。
      他张开双臂,任由宫人服侍着更衣,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凌厉的相貌,却被那过于苍白的面色生生压出了三分病态。赢彻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先帝驾崩那夜,老太监跪在榻前哭喊“陛下驾崩了”,他跪在最末,隔着重重人影望见那张蜡黄的脸,心头竟无半分悲意,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陛下。”掌印太监何忠躬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卯时将至,该起驾了。”
      赢彻嗯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玄衣拖曳在地,窸窸窣窣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宫门外,卤簿早已齐备。金吾卫执戟而立,仪仗队的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三十六匹白马拉着玉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惊起檐角的寒鸦,扑棱棱飞入夜色深处。
      赢彻登上玉辂,端坐于伞盖之下。辂车启动,前后簇拥着数千人,浩浩荡荡向着太庙方向行去。
      长街两侧,禁军执火把而立,火光绵延数里,将整条御道照得亮如白昼。沿途坊门紧闭,偶有缝隙间漏出一两双眼睛,旋即又被里头的人慌忙掩上。赢彻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忽然想起幼时随先帝出巡,百姓们跪伏道旁,山呼万岁,那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先帝抚着他的头,笑道:“这便是江山,这便是万民。”
      彼时他不懂,只觉得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像一片起伏的波浪。
      如今他懂了,却也只剩一声叹息。
      玉辂行至太庙正门,钟声骤然响起。
      那钟声沉沉郁郁,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震得人胸腔发颤。赢彻下了辂车,抬头望向那巍峨的门楼——朱红的大门缓缓洞开,门内是一条笔直的御道,御道尽头,太庙大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殿顶的琉璃瓦反射着火把的光,星星点点,像是一片沉默的星河。
      他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百官依次跟进,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于御道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声,汇成一道低沉的潮,随着他的前行,缓缓向着太庙深处涌去。
      赢彻走在这潮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人推着向前的傀儡。
      太庙大殿,九楹五开,重檐庑殿顶,朱漆金钉的大门敞开着,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正中的神龛内,供奉着大雍历代先帝的神主牌位,自太祖以降,凡十二位,依次排列。而在神龛之后,更深处的地方,立着一尊巨大的神像。
      无面神像。
      那神像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所铸。它没有五官,没有衣纹,没有一切可以辨识的细节,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沉默地立在那里,像是从亘古便已存在,还将一直存在到亘古之后。
      赢彻的目光落在那神像上,脚步微微一顿。
      只一顿,他便继续向前走去,目不斜视,面色如常。
      大殿正中,礼官已经就位。香案上摆着太牢之礼——牛、羊、豕三牲,头朝神龛,身覆红绸。香炉内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而上,与烛火交织,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赢彻在香案前站定,面朝神龛。
      礼部尚书周延躬身出列,展开手中的祭文,高声诵读:
      “维大雍十三年,岁次辛卯,二月辛卯朔,越十日庚子,嗣皇帝臣彻,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大雍列圣先帝之灵曰——”
      他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是刻在虚空之中。
      赢彻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骈四俪六的祭文,心头却是一片空白。他已经跪了许久,膝盖下的蒲团虽厚,却仍能感觉到地砖的寒意,一点一点往上渗,渗进骨头里,渗进血里。
      “……臣彻以冲龄,嗣守鸿业,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仰赖天地庇佑,列圣垂恩,获保宗庙,以奉先祀。今日登极,敢告神灵,惟祈国祚绵长,万民康宁……”
      周延的声音还在继续,赢彻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声音,似乎不只是周延一个人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周延的声音背后,藏在钟鼎的余音里,藏在香烟缭绕的缝隙间,用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说着另外的话。
      “……新的人间帝王……”
      赢彻的脊背骤然绷紧。
      那声音来得太轻,轻得像是错觉。可他又听得太真,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识海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谁?
      是谁在说话?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大殿——周延仍在诵读祭文,神情专注;两侧的宗室亲贵跪伏于地,额头贴着手背,没有一人抬头;再远处的文武百官,更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这神圣的典仪。
      没有人说话。
      可那声音,分明还在。
      “……比上一个有趣些……”
      赢彻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垂下眼睑,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可心跳却像是脱缰的野马,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那声音他从未听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像是从太庙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像是从那一尊无面神像的沉默中诞生,像是一道俯瞰了万万年岁月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
      何忠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担忧。赢彻这才发觉,周延已经念完了祭文,正躬身等着他起身行亚献礼。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动作沉稳,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陛下可安好?”何忠凑近些,低声问,“方才陛下有些出神……”
      “无事。”赢彻淡淡道,“昨夜睡得晚了些。”
      何忠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亚献礼、终献礼,依次进行。赢彻每做一个动作,都像是在那一道目光的注视之下——那目光无影无形,却又无所不在,从他的头顶掠过,从他的脊背划过,从他的指尖缠绕而上,最终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接看进他的心底。
      他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稳住,稳住,不能露出破绽。
      可那道声音,却再未响起。
      直至三献礼毕,直至读祝、焚祝、望燎,直至钟鼓齐鸣,百官山呼万岁——
      那声音都再未响起。
      赢彻站在香案前,望着袅袅青烟,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方才那一切,莫非真是自己的错觉?登极大典太过紧张,连日来又太过劳累,以至出现了幻听?
      可那道声音,太真切了。
      真切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新的人间帝王。”
      “比上一个有趣些。”
      上一个?
      哪一个?
      是先帝吗?还是更早的某一位?
      赢彻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寒意。他望着神龛后的那尊无面神像,那漆黑的轮廓沉默地立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却让他莫名觉得,它正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
      “礼成——”周延拖着长音高唱,“请陛下返驾回宫——”
      百官再次跪伏,山呼万岁。
      赢彻转过身,向着太庙外走去。他的脚步沉稳,面色如常,甚至在与几位宗室亲王目光相接时,还微微点了点头。可他的背脊却一直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走出太庙正门的那一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间透出来,将整座皇城染成淡淡的金色。檐角的脊兽沐浴在这晨光中,像是一头头沉默的守望着,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赢彻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太庙的殿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殿门已经缓缓关闭,将那一尊无面神像,将那一道不知真假的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陛下?”何忠又凑上来,“该上辂了。”
      赢彻点点头,登上玉辂。
      辂车启动,卤簿缓缓向着皇宫的方向行去。长街两侧,百姓们终于被允许出门,跪伏于地,高呼万岁。那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道汹涌的潮,将赢彻裹挟其中。
      他端坐于伞盖之下,望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忽然想起幼时先帝说的那句话。
      “这便是江山,这便是万民。”
      如今他是这江山的主人了。
      可那道声音,那句“新的人间帝王”,却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返驾回宫之后,还有一系列繁琐的仪轨等着赢彻。拜见太后、接受群臣朝贺、颁诏天下、大赦狱囚……一桩桩一件件,从清晨一直忙到傍晚,直到夜幕降临,他才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陛下,晚膳摆在何处?”何忠躬身问。
      “不必了。”赢彻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朕还不饿。”
      何忠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只悄悄给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准备些点心,免得陛下饿坏了身子。
      赢彻没有理会这些,他随手翻开一份奏折,是户部呈上的年例开支,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他看了几行,便放下,又翻开另一份,是兵部奏报的边境军情,蛮族又在关外蠢蠢欲动,请求增兵戍边。
      他又放下,翻开第三份,是礼部呈上的太庙祭祀事宜,请旨定夺每月的香火供奉规格。
      太庙。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份奏折上写着,太庙香火,历代皆有定例,每月初一十五,由礼部官员前往祭拜,每季由天子亲往一次,每年大祭一次。如今新帝登基,香火规格是否有所增减,请旨定夺。
      赢彻盯着那几行字,盯了许久。
      “何忠。”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今夜,朕要去太庙。”
      何忠一愣,抬头望向他,满脸惊愕:“陛下,这……这夜已深了,太庙那边……”
      “朕说,今夜去太庙。”赢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备车,轻车简从,不必惊动太多人。”
      何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躬身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皇宫角门驶出,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向着太庙的方向行去。车中只有两人,赢彻与何忠,何忠亲自驾车,赢彻坐在车内,隔着车帘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坊墙。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太庙的正门已经关闭,守门的禁军见是天子亲至,慌忙开门放行。赢彻下了马车,独自一人向太庙深处走去。何忠想跟上,被他摆手制止。
      “陛下……”何忠满脸担忧,“夜太深了,让奴才跟着吧,万一……”
      “没有万一。”赢彻头也不回,“你在这里等着。”
      他的身影渐渐没入太庙深处的黑暗之中,何忠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可天子有命,他不敢违抗,只得在原地等着,一面等,一面在心中默默祈祷,求满天神佛保佑陛下平安。
      赢彻穿过御道,穿过大殿,穿过层层叠叠的门户,终于来到太庙最深处的那一重院落。
      院落正中,是一座独立的殿宇,规制不大,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殿门虚掩着,门缝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那是长明灯的光芒,日夜不息,照亮着殿内那尊无面神像。
      赢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香烟缭绕,长明灯的光芒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昏黄之中。那尊无面神像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漆黑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压抑,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压在他的心头。
      赢彻站在神像前,仰头望着它。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可他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在看他。
      “白日里,是你在说话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带着些许沙哑。
      神像沉默着。
      “朕听见了。”赢彻继续道,“‘新的人间帝王’,‘比上一个有趣些’。是你说的吗?”
      依旧沉默。
      赢彻等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或许是朕听错了。”他低声道,“登极大典太过紧张,连日来又太过劳累,以至出现了幻听。这也很正常,对不对?”
      他望着神像,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神像没有说话。
      赢彻又等了片刻,终于转过身,向殿外走去。可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并非听错。”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亘古的岁月中传来,带着说不出的漠然与疏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赢彻的耳中,落进他的识海深处,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身。
      神像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变。可那道声音,分明是从那里传来的。
      “你……你究竟是谁?”赢彻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心中已有答案。”那声音道,“何必再问。”
      赢彻的心头巨震。他盯着那尊神像,盯着那漆黑的轮廓,盯着那沉默的身影,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最终汇成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答案。
      “你是……神明?”
      那声音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赢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望着神像,声音压得极低:“白日里,是你在说话?”
      “是。”
      “为何?”
      “为何?”那声音似乎微微一顿,旋即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万万年了,吾看遍这太庙中的帝王登极,看遍他们的跪拜与祈祷,看遍他们的惶恐与贪婪。他们之中,有人跪得膝盖出血,有人吓得浑身颤抖,有人表面恭顺,心中却在算计着如何借神权巩固皇位。可你——”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打量他。
      “你与他们,都不同。”
      赢彻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何不同?”
      “你怕。”那声音道,“却偏偏装得不害怕。你心中有无数疑问,却偏偏装得若无其事。你在吾面前跪了整整一日,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你在听百官山呼万岁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那一道声音,究竟是真是假。”
      赢彻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道声音,竟将他心中的念头,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却让赢彻的脊背骤然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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