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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鸢尾记得一切   第一日 ...

  •   第一日,清晨。
      聂隐竹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近三十年,从上一世延续到这一世。睁开眼睛的瞬间,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侧——空的,冰凉的。心脏猛地收紧,那个熟悉的疼痛又来了,像有人用钝刀缓慢地切割他的胸腔。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里是2023年,不是上一世那个满是鸢尾花和遗憾的别墅。这里是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二十七楼,落地窗外是初醒的城市,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远山。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记忆像潮水,带着咸涩的味道涌来:晚惊秋手腕上的血,鸢尾花丛下的骨灰,自己倒在窗前逐渐冷却的身体,还有那句用血写在墙上的话——
      “我亲爱的小鸢尾花,你看,春天真的来了。”
      聂隐竹下床,赤脚走到窗前。天际线处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晚惊秋离开后的第三年——按这一世的时间算,是他们“重逢”前的一年。
      如果命运真的给人第二次机会,这次他必须做得更好。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日程本。今天有三个预约病人,下午要去大学做一场讲座,晚上……晚上他决定去那家晚惊秋前世最爱的书店看看。
      不是因为他想“偶遇”——这一世的晚惊秋才二十四岁,还是个在网络上写文的透明作者,根本不会去那家昂贵的书店。而是因为,那家书店的二楼窗边,有一盆蓝紫色的鸢尾花。
      聂隐竹每周都会去看它,像看望一位老朋友。
      第一日,午后。
      下午的病人是个有自杀倾向的青少年,十六岁,手腕上有新鲜的划痕。聂隐竹看着那些伤痕,眼前却浮现出另一道更深的、染红画纸的伤口。
      “陈医生?”女孩怯生生地叫他,“您……在听吗?”
      聂隐竹回过神,露出职业性的温和微笑:“在听。你刚才说,你母亲认为你是在‘博关注’?”
      女孩点头,眼眶红了:“她说像我这种锦衣玉食的孩子,根本没资格抑郁。”
      聂隐竹的心被刺了一下。他想起了晚惊秋的母亲,想起那些刻薄的诅咒,想起晚惊秋蜷缩在16℃空调房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痛苦不需要资格认证。”聂隐竹轻声说,递过去一张纸巾,“就像快乐也不需要理由。你感受到的,就是真实的。”
      女孩愣住了,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但我……我还是觉得自己很糟糕。”她低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什么都做不好,成绩下降,朋友疏远,连养的多肉植物都死了。”
      聂隐竹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晚惊秋养死的那一盆盆绣球花,想起那些莫名失踪的猫,想起他自责地说“我养不活东西,甚至我自己”。
      “你知道吗,”聂隐竹说,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养不活植物,做饭能把厨房炸了,生活技能几乎为零。”
      女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但他写的故事,能让陌生人哭泣。他画的鸢尾花,美得让人心碎。”聂隐竹顿了顿,压下喉间的哽咽,“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可在我眼里,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
      “那……他现在呢?”
      聂隐竹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城市的轮廓在光晕中模糊:“他在某个地方,努力地活着。就像你一样。”
      咨询结束时,女孩的眼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聂隐竹送她到门口,像每一次送晚惊秋回卧室那样,轻声说:“明天见。”
      女孩回头,第一次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明天见,陈医生。”
      门关上后,聂隐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这一世,他是陈隐竹——父母健在,家境优渥,斯坦福心理学博士,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只有他知道,这完美表象下的空洞有多大,多深,多冷。
      就像那16℃的空调房,看似舒适,实则冰封着一个人的全部体温。
      第一日,夜晚。
      讲座很成功。聂隐竹讲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修复机制,讲记忆如何塑造我们又囚禁我们,讲如何与内心的阴影和解。台下座无虚席,掌声雷动。
      提问环节,一个学生站起来:“陈博士,您相信命运吗?相信有些人注定会相遇,有些遗憾注定要重演吗?”
      全场安静下来。聂隐竹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
      “我相信。”他最终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回响,“但不是消极的注定。而是……我们灵魂深处有一些未完成的课题,一些人未说出口的话,一些未愈合的伤口。命运给我们机会,一次又一次,直到我们学会。”
      “直到学会什么?”学生追问。
      聂隐竹望向礼堂后方,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隐约可见的星辰。
      “直到学会爱,”他轻声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和不被爱的自己和解。”
      散场后,他去了那家书店。二楼窗边的位置空着,那盆鸢尾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瓣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聂隐竹点了杯红茶,坐在鸢尾花旁,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有一个匿名博客,只写一个人。从三年前开始,每天一篇,从不间断。
      今天他写着:
      “我亲爱的小鸢尾花:
      今天遇见一个女孩,很像你。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我不值得被爱’的眼神。我和她说了你的故事,当然,隐去了名字。她离开时笑了,虽然很浅,但那是光。
      我想起你第一次对我笑,在我煮的粥煮成稀饭时。你皱着鼻子说‘难吃’,但全都吃完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三天来第一次进食。
      你看,你救了我,又救了别人。即使你从不相信。
      春天快来了,窗边的鸢尾花开了。我每天来看它,就像看望你。
      我等着,不急。这一次,我会慢慢来,像解一个复杂的心理谜题,像治愈一个深层的创伤。我会等到你准备好,等到你愿意让我靠近,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爱你如生命。
      晚安,我的小鸢尾花。——永远等你的人”
      点击发布,合上电脑。聂隐竹望向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海坠落人间。他不知道晚惊秋住在哪一盏灯下,不知道这一世的他是否依然熬夜写作,是否依然把空调开到16℃,是否依然在深夜里无声地哭泣。
      但他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
      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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