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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鸢尾花期未至——惊鸿一瞥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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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操场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八百多名高一新生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在烈日下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迷彩服的后背洇开深色的湿痕。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站军姿!谁动一下,全体加十分钟!”
教官的声音嘶哑而严厉,像钝刀刮过铁皮。三连的方阵里,有人身体开始摇晃,被旁边的同学偷偷扶住。更多的人在咬牙坚持,嘴唇抿得发白。
聂隐竹站在第三排中间,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勉强睁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排——然后停住了。
第二排最右边的那个男生,站得笔直。
不是普通的直,是松树般凛然的、近乎雕塑的笔直。肩线平展如尺,脊背挺拔如剑,脖颈拉出优美而倔强的弧线。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角,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这在男生中极为罕见。迷彩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瓷器。
最让聂隐竹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烦躁——什么都没有。那双蓝色的凤眼望着前方,目光却像穿透了操场的尘土与喧嚣,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左眼下方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墨,又像一滴未落的泪。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线绷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
像一尊被误入凡间的神像,被迫站在烈日下,却依然保持着神殿里的庄严与静默。
“你!出列!”
教官的吼声炸开,手指直指那个金发少年。
少年向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迷彩鞋在水泥地上踏出清晰的响声。
“头发怎么回事?”教官绕着他走了一圈,语气不善,“染的吧?学校不允许染发!”
“天生的,教官。”少年的声音清朗平静,像山涧流水,不起波澜。
“天生的?”教官盯着他那头在阳光下几乎发光的金发,显然不信,“叫什么名字?”
“晚惊秋。夜晚的晚,惊鸿一瞥的惊,秋天的秋。”
“晚惊秋……”教官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审视,“学籍档案上头发颜色写的是什么?”
“金色。您可以查。”晚惊秋依然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我出生时就这样,我母亲可以作证。”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聂隐竹听见旁边的人小声说:“我去,这么刚?”“金发是真的少见啊……”“好帅,就是太冷了。”
教官盯着晚惊秋看了几秒,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没有丝毫闪躲或畏惧。最终,教官挥了挥手:“归队!明天把证明材料交上来!”
“是,教官。”晚惊秋敬礼,动作标准得像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他转身,回到队列,整个过程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聂隐竹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那天晚上,新生们在临时搭建的营房里整理内务。聂隐竹的下铺是个话多的男生,叫陈旭,正一边叠被子一边念叨:“今天那个金头发的,够傲的啊,敢跟教官顶嘴。”
“人家有资本傲,”上铺的吴里探出头,“我听老师说,他中考全市第三,数学物理双满分。”
“长得也挺好看,”另一个室友加入讨论,“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
聂隐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铺床。营房闷热,蚊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他从行李里翻出新生手册,借着灯光找到了花名册。
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晚”字开头的那一页停下。
晚惊秋。学号20230987。中考成绩: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5,理综297,总分730。全市排名:3。
父亲职业栏:空白。
母亲职业:……公司总经理,晚晴。
家庭住址:锦华小区7栋1802。
聂隐竹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父亲职业空白是什么意思?去世了?离异了?还是……
“惊秋……”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枚温润的玉石。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有教官查寝的脚步声。他把手册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在烈日下依然平静的脸,那头耀眼的金发,那双望不见底的蓝色眼睛。
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鸢尾花,迎着风,开着蓝紫色的、倔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