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顾 ...
-
顾温温第一次在精神病院的白墙上看到海的时候，正被护士按在注射台上。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她盯着墙壁上蔓延的水渍，那些淡黄色的印记突然活了过来，翻涌着蓝黑色的浪，咸腥味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和那艘名为“星芒号”的轮船甲板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放松点，顾小姐。”护士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人发慌，“这针镇定剂能帮你睡得安稳些。”
安稳？顾温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不出声音。自从三个月前，港口的广播念出“星芒号失联，疑似遭遇风暴”的消息后，她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安稳过。夏冉就在那艘船上，临走前还笑着揉她的头发，说要带北海道的向日葵种子回来，种满她们租的小阳台。
“夏冉……”她无意识地呢喃，指尖抠进注射台的裂缝里，指甲缝渗出血丝。
护士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推药的速度：“又想起你的‘朋友’了？顾小姐，医生说那是你的幻觉，是应激障碍引发的精神错乱。”
幻觉？顾温温闭上眼。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昨晚夏冉还坐在她床边，给她讲轮船上的趣事——说厨师长做的咖喱太辣，辣得她直跳脚；说深夜的甲板能看到发光的水母，像撒在海里的星星。夏冉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潮气，指尖划过她手背时，还留着海水浸泡过的微凉。
药物很快生效，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陷入黑暗前，她仿佛又看到了那艘船，桅杆在风暴中折断，夏冉穿着红色的冲锋衣，在浪里朝她伸出手，喊她的名字：“温温，别怕……”
再次睁开眼时，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夕阳透过铁窗，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影子，像艘搁浅的船。顾温温坐起身，发现手腕上多了道束缚带，粗糙的帆布磨得皮肤发红。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像泡发的尸体。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顾温温猛地转头，看见夏冉正坐在窗台上，双腿晃悠着，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摘的绿萝叶子。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冲锋衣，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夏冉！”顾温温想扑过去，却被束缚带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夏冉跳下来，走到她床边，弯腰解开束缚带。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却很轻，像怕弄疼她。“又闹脾气了？”夏冉的声音带着笑意，眼里却藏着一丝心疼，“护士说你昨天把药泼到医生脸上了。”
“他们说你是幻觉。”顾温温抓住她的手，死死攥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们骗人，对不对？你回来了，你没有死……”
夏冉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但暂时不能离开这里，得陪着你。”
顾温温这才注意到，夏冉的冲锋衣上沾着细小的白色颗粒，不是盐，是墙上的石灰。她往窗外看，铁栅栏外是光秃秃的操场，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漫无目的地转圈，像被剪掉翅膀的鸟。
“这是哪里？”她问，喉咙干涩得发疼。
“一个需要慢慢适应的地方。”夏冉没有直接回答，拿起那碗凉粥，皱了皱眉，“我去给你换碗热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红色的背影在惨白的病房里格外刺眼。顾温温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裤脚在滴水，地上的水渍蜿蜒着，像条无声的蛇，一直延伸到墙角——那里没有排水口，水渍却在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心头涌上一阵寒意。顾温温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这不是梦。
可如果不是梦，夏冉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她的冲锋衣永远是湿的？为什么她带来的海风味道，总带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说话声：“307床的顾温温，今天情绪稳定些了吗？她那个‘人格’没再出现吧？”
“没呢，陈医生说再观察几天，不行就安排电疗。”
人格？顾温温愣住了。她们在说什么？
门被推开，夏冉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发什么呆？快趁热吃。”
顾温温看着她，突然问：“你是谁？”
夏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温柔像被打碎的玻璃，瞬间裂出无数细纹。但那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把粥碗递到她面前：“傻丫头，连我都不认识了？”
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顾温温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突然想起夏冉出海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们也是这样坐在小阳台上，夏冉给她剥橘子，指尖沾着橘瓣的甜香。
“我要回家。”顾温温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回我们的家，想种向日葵。”
夏冉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有什么在闪烁，是细小的水光。“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去。”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那之前，我每天都给你讲故事，讲轮船上的事，讲北海道的向日葵，好不好？”
顾温温点点头，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不知道，“好起来”这三个字，在这栋白色的建筑里，意味着什么。她更不知道，夏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破碎，不是心疼，是绝望——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关于存在与消亡的绝望。
